《圣朱尼佩洛》
1987 年的圣朱尼佩洛停在海边、霓虹和舞曲里。夜晚一到,塔克酒吧亮起灯,年轻人挤在街机、吧台和舞池之间,像这个小镇永远只需要夏天和周末。约姬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站在门口,眼镜、短发、紧张的手势都让她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她走进酒吧时,几乎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能被音乐和人群推着往前。
凯莉已经熟悉这里的规则。她在舞池和吧台之间来去自如,像每一段关系都只需要一个晚上。韦斯缠着她时,她把约姬拉进自己的谎话里,让这个陌生女孩暂时假装成旧友。约姬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却掩不住笨拙和诚实。凯莉看出她的拘谨,也看出她没有真正属于过这种夜晚,于是把她带上舞池。约姬在灯光下放开一点,又很快被自己的恐惧拽回去。
她们在酒吧外继续说话。凯莉用轻松的语气把危险和孤独都挡在外面,约姬却把每一句玩笑都听得很认真。她们最终一起离开,在凯莉的住处度过一夜。对凯莉来说,那像一次短暂逃离;对约姬来说,那是她迟到了太久才触到的身体、欲望和被选择。清晨来临前,约姬想把这段关系留下,凯莉却先退开。她告诉约姬,自己只是在享受一晚,随后从圣朱尼佩洛消失。
约姬没有接受这种消失。她在后来的夜晚一次次回到小镇,沿着不同年代寻找凯莉。圣朱尼佩洛可以换成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的样子,街道、酒吧、服装、音乐都跟着年代移动,但这里的快乐始终有一种被安排好的光泽。约姬穿过酒吧和俱乐部,最后在更黑、更混乱的场所找到凯莉。凯莉仍旧想用轻佻盖过一切,约姬却已经明白,对方的回避来自恐惧:一段关系越过这里的安全边界后,就会碰到现实里的死亡、孤独和旧承诺。
凯莉终于说出自己只剩几个月。她在现实中已经年老,癌症把身体推向终点。圣朱尼佩洛给她一周几小时的年轻身体,让她在病床之外重新跳舞、喝酒、开车、拥抱别人。这里的人有些只是临时访客,有些已经死去并把意识永久留在系统里。永久留下被称作“过渡”,像把死亡后的全部日子都交给这座海边小镇。约姬听见这些话时并不惊讶,她也一直在倒数自己的现实时间。
凯莉来到现实中的疗养机构,第一次看见约姬真正的身体。约姬年少时向父母坦白自己的爱欲,争吵之后开车冲出道路,脊椎受伤,从此几十年被困在病床上。她的意识清醒,身体却几乎不能回应世界。父母出于信仰拒绝同意她结束生命,她只能准备和照护她的格雷格结婚,让他取得授权,再帮助她完成过渡。凯莉站在病房里,看着圣朱尼佩洛那个羞怯女孩被压在衰老的身体、机械设备和漫长等待下,才明白约姬的急切来自哪里。
她不愿让约姬为了死亡手续嫁给一个并不相爱的人。凯莉回到圣朱尼佩洛,在小镇的短暂时间里向约姬求婚。约姬接受了她。现实里的婚礼很快完成,凯莉签下文件,约姬的身体被允许离开病床。死亡到来后,约姬在圣朱尼佩洛睁开眼,成为这里的永久居民。她不再只拥有一周几小时,也不再需要从瘫痪的身体里等待下次登录。海边、公路、酒吧和年轻的身体都向她展开,像一生被压住的部分终于开始。
约姬希望凯莉也留下。她们可以在这里一直年轻,一直开车穿过海岸,一直在塔克酒吧跳舞。凯莉却被另一个人生牵住。她和丈夫理查德共同生活了四十九年,女儿艾莉森很早死去,没能进入圣朱尼佩洛。理查德离世时也没有选择过渡,因为他不愿把女儿留在死亡那一边。凯莉爱约姬,却无法轻易把自己的死后岁月交给一个丈夫和女儿都没有抵达的地方。
这份犹豫刺痛了约姬。她刚刚从几十年的禁闭中获得身体,圣朱尼佩洛对她承载着第一次真正生活的可能。她不能理解凯莉为什么把已经失去的人放在仍然可以拥抱的人之前。凯莉也无法承受这种逼问。她开车带着约姬在夜路上疾驰,愤怒、恐惧和病痛一起冲出来,车子撞上路边。系统让她们重新站起,伤口和死亡都被抹去,可争吵留下的裂缝没有消失。凯莉离开小镇,回到现实中继续衰败的身体。
病情把凯莉推到最后时刻。她回到丈夫和女儿的墓前,把自己的选择放在他们的沉默之间。她没有忘记四十九年的婚姻,也没有把女儿的缺席变成可以抹除的空白。她只是终于承认,自己还在活着时遇见了约姬,而这段相遇已经成为她生命最后的一部分。她安排自己的死亡,身体在现实中停止,意识被送入圣朱尼佩洛。
约姬在塔克酒吧外等到凯莉。街道仍旧明亮,音乐仍旧把夜晚推向永恒。凯莉出现时,约姬没有再被病床、父母、文件或一周几小时的限制困住;凯莉也没有再被将死身体和未完成告别拽回现实。她们开车驶向海边,年轻的身体在风里向前。现实世界里,凯莉被安葬在丈夫和女儿身旁,约姬的身体也已经离开漫长病房。巨大的服务器在远处运行,保存着无数选择留下的意识。圣朱尼佩洛继续亮着灯,约姬和凯莉在其中拥有了她们亲手选择的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