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布比与艾瑞拉》

博伊德·杜恩住在公寓 3D，日子被楼道、信箱、手机提示音和对门的切丽·辛克莱填满。他总在远处看见她，想走近，又在每一次开口前被自己的脸、身体和胆怯拖住。切丽也困在另一种不安里。她会对着镜子遮住脸上的雀斑，会在粗暴的路人面前回骂，却在真正被注视时下意识把自己藏起来。两个人只隔着一段走廊，彼此的孤独却像隔着广告牌、滤镜和屏幕叠出的城市玻璃。

沃特的人找到博伊德时，把他的自卑变成了一次产品测试。维克和艾琳站在实验室里，拿出一罐蓝色的活性保湿霜，告诉他这种产品可以按照想象雕塑五官，让外表贴近内心想成为的样子。博伊德问它是否安全，对方给出的保证更像销售话术。瓶罐、灯光和摄像设备围住他，沃特已经把他的脸当作一块可以展示效果的材料。

博伊德把保湿霜抹上脸，疼痛很快钻进皮肤。他想象更好的自己，想象能被切丽看见的脸，想象自己走出房间时不再低头。药膏在皮下翻动，像有活物沿着骨骼改写他原来的轮廓。维克和艾琳看着变化发生，惊喜来得比安慰更快。博伊德睁开眼时，镜中的人高挑、漂亮、轻松，声音也像被重新擦亮。他得到一罐样品，也得到一句提醒：几天后需要补涂，剂量最好节制。

新的脸让博伊德第一次顺利走到切丽面前。他在楼道里接过她要递来的信件，报上自己的名字和门牌，笨拙的话语仍旧从嘴边滑出，外貌却替他挡住了原本会到来的尴尬。切丽看着他，眼里的戒备松动下来。两个人从门口的误会进入约会，从约会进入亲密，城市像突然被调高了饱和度。餐厅、街头、夜晚的公寓都为他们让出位置，博伊德沉浸在一种迟来的补偿里。他终于拥有了过去一直想象的生活，也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靠近切丽的资格。

这种资格依赖那罐蓝色保湿霜。效果开始松动时，博伊德慌张地补涂。他害怕原来的脸回来，害怕切丽的目光退回陌生，害怕刚得到的关系随外表一起塌陷。切丽在他身边发现了沃特的样品，也把药膏抹到自己身上。清晨醒来时，她长出猫耳、胡须和尾巴。博伊德惊恐地向她解释那是实验产品，切丽却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爱那些胡须，爱尖耳朵，爱那条蓬松的尾巴，因为它们正好贴合她长久藏在心里的愿望。

切丽的变化把两个人推到新的高度。街角咖啡店里，有人举起手机拍下他们；第一张照片扩散后，更多镜头追过来。博伊德和猫形切丽变成社交媒体上最容易被转发的情侣，沃特顺势把他们包装成产品神话。他们被请进广告、派对、访谈和拍摄现场，脸、身体、恋爱姿态都成了可售卖的素材。每一次点赞都像一小剂补药，让他们确认自己正在被世界需要；每一次镜头闪烁又像新的催促，要求他们变得更耀眼、更怪异、更能被消费。

名气最初让两个人兴奋，随后开始反过来撕扯他们。博伊德习惯了被围观后的轻飘，切丽也被猫形外表带来的狂热追捧推着向前。他们的关系不再停在楼道和公寓里，连争吵、亲吻、疲惫和身体都要被包装成下一张照片。沃特提供平台，也控制节奏；粉丝的目光给予拥抱，也随时准备转向嘲笑。两个人在药膏、聚会、赞助和彼此的猜忌里越走越远，亲密关系被公开形象压成一场持续表演。

艾什莉·巴雷特把他们叫到沃特面前时，商业笑容已经收起。她指责他们对恩维申形成依赖，行为失控，给公司制造公关灾难。合同成为切断他们的工具，赞助被撤回，药膏供应被中止。博伊德和切丽从品牌宠儿变成被丢出的麻烦。他们手里只剩最后一点蓝色药膏，曾经让他们相爱的东西立刻变成争抢的对象。两个人在房间里扭打，抢夺那点能暂时保存形象的物质，也把彼此最脆弱的恐惧暴露给对方。

药膏耗尽后，滤镜崩落。博伊德回到原来的脸，切丽也回到原来的身体。曾经追逐他们的人群散去，沃特的摄像机转向新的目标，手机提示音沉默下来。博伊德重新坐回公寓 3D，像从一场过亮的梦里跌回空房间。他得到过自己想要的脸，得到过切丽的拥抱和全世界的注视，最后又被迫面对原本没有被改变的那个人。那个人仍旧怯懦、孤独、害怕被拒绝，却已经无法再用一罐药膏把伤口涂平。

一个月后，切丽带着信件来到他的门前。她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脸上的雀斑仍在。她试图遮掩，博伊德却拦住她，让她把手放下。那一刻，他们终于在没有产品、赞助、摄像机和猫形外壳的情况下相对站立。切丽看着博伊德，说自己看见了他。博伊德得到的安慰比所有点赞都安静，也更像他一开始真正想要的东西：有人穿过脸和形象，认出里面那个一直躲闪的人。

这份安慰没有持续到现实。实验室的声音穿透梦境，维克呼唤博伊德的名字。真正的博伊德仍坐在沃特总部，仍停在第一次涂上保湿霜之后。那段恋爱、成名、失控和和解都发生在他的脑中。药膏没有为他打开新生活，只把过量的 Compound V 推进皮肤和神经。维克转向艾琳，问她加入了多少 Compound V；艾琳承认剂量过多时，博伊德的脸已经撑不住那场想象。

博伊德的头在实验室里爆开。维克没有扑向他，也没有试图保存那场刚刚结束的幻觉。他举起相机，拍下沃特实验留下的结果。博伊德死在自己最渴望被看见的地方，切丽仍只是隔壁那个他还没有真正认识的邻居。公寓 3D 里的拥抱、镜头前的爱情、恢复原貌后的相认都随爆裂的身体一起消失，只剩一具失败样本和一张会被公司保存的照片。沃特得到了一次事故记录，博伊德得到的完整人生停在药膏带来的幻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