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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死星的外壳被反抗军炮火照亮时,一名帝国冲锋队员仍在白色盔甲里奔跑。金属走廊震动,红色警报在墙壁上断续闪烁,舰队残骸和爆炸光从舷窗外掠过。命令已经失去形状,队列已经被火焰切开,反抗军战机沿着巨型战斗空间的缝隙冲向核心,帝国士兵只能在坍塌的钢铁、坠落的桥面和不断翻转的重力中寻找下一次开火的位置。

爆炸穿透死星内核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撕成两道颜色。一道绿色的自己在碎裂空间里踉跄后退,一道红色的自己从火光中扑上来。两具穿着同样盔甲的身体撞在一起,拳头砸向破损头盔,肩甲被扯开,呼吸从面罩裂缝里喷出。周围仍有反抗军和帝国士兵交火,桥面下方是被熔光照亮的深井,远处一艘帝国星舰失控坠下,巨大的舰体擦过钢梁,把战场压成一片黑红色的尘暴。

红色的自己占住上风,把绿色的自己甩向破碎地面。绿色士兵从地上爬起时,眼前的走廊变成战壕,帝国队列顶着火力前进,白甲士兵在泥土、雪尘和金属碎片之间成排倒下。爆能束从头顶拉出明亮轨迹,喊声被警报和低沉鼓点吞没。每一个人都戴着同样的头盔,每一具倒下的身体都像从同一个模具里折断出来,直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正在追杀谁,又被谁追杀。

一只巨大的爪影从黑暗里伸出,贴着地面追赶绿色士兵。它像战机投下的阴影,又像盔甲内部养大的兽性,指尖划过钢铁时留下刺耳火花。红色士兵在另一片战场上迎着风暴前进,风暴把他卷起,撕出一连串不属于战场的画面:炽白的能量源在天空中央膨胀,人群在海滩边奔跑,死鹿旁有苍蝇盘旋,瀑布从高处坠下,一对恋人坐在绿色草地上望向池水。那些画面没有给他停留的时间,很快又被火光、硝烟和碎裂面罩覆盖。

绿色士兵失去右臂后仍然挣扎站起。他踏进一片墓地,墓碑像成排竖立的白色头盔,随后墓地被爆炸翻开,冲锋队员在火焰中被抛向空中。他下一瞬间坐进钛战机驾驶舱,仪表盘在面前疯狂闪烁,另一架钛战机贴着他追来。两架战机绕过帝国星舰的残骸,俯冲进死星的沟槽与管道,前方的 X 翼战机向内核深处飞去。绿色士兵开火,红色士兵也开火,激光束在狭窄通道里交错,追逐逐渐失去阵营,只剩两个颜色把同一个死亡瞬间拉得越来越长。

通道又翻成高速坠落的管线。红色士兵骑着飞行摩托沿死星沟槽疾驰,绿色士兵紧随其后,喷射尾焰把两边管壁烤成橙白色。两人撞碎横向管道,穿过爆裂的阀门,在一段又一段重复的战场里争夺前方位置。红色士兵被爆炸吞没时,碎片和火焰一起扑向绿色士兵,两具身体撞在一起,飞行器解体,他们被甩进深不见底的竖井。

坠落没有尽头。外层空间里,死星正被连锁爆炸撕开,X 翼战机从坍塌的钢铁之间穿出,钛战机拖着火尾撞向正在解体的巨构。竖井内部,成群冲锋队员掉进炽热核心,盔甲像白色碎片一样被熔光吞没。红色士兵的面罩破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脸和失焦的眼睛;绿色士兵也在下坠中失去完整轮廓。死亡把头盔、编号、命令和阵营一层层剥掉,留下两个被战争推到尽头的人。

他们落到另一片荒原时,脚下已经变成战马奔跑的泥地。无数白甲士兵骑马冲锋,爆能束和古老兵器的影子混在一起,战争的年代被折叠成同一条道路。红色与绿色仍在马上扭打,盔甲碎片飞散,马蹄踏过倒下的人群。天空中云层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像有无数目光俯视这些重复冲锋的士兵,又像他的意识最后一次试图看清自己。

死星的外壳继续解体。第一轮爆炸掀开巨大的环形缺口,第二轮爆炸把附近帝国星舰卷进火海,第三轮冲击波把残骸向四面八方抛散。红色士兵和绿色士兵在碎片雨中重新站起,他们的盔甲都已经破烂,脸上布满淤青和血迹。两人抬头望见彼此时,战斗的动作短暂停住。绿色士兵伸出仅剩的手,红色士兵也伸手回应,像两个被同一场崩塌困住的人终于承认彼此仍然活着。

那只伸出的手在靠近时变成爪。救援的动作被战场里的本能扭曲,温度又一次被黑色吞没。眼前的金属残骸化作雪原,雪崩从山坡上滚落,把成片冲锋队员埋进白色寒潮。一个幸存者拖着伤腿在雪里前行,另一个满脸伤痕的士兵趴在地上挣扎起身。天空上方,反抗军战机和帝国战机仍在缠斗,发动机的尖啸像永不停止的呼吸。

视线不断后退,雪原缩成星球表面的一点,战机火光也变成远处的微光。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留在黑暗边缘,眼睛里还有未完成的恐惧、愤怒和求生冲动。死星在远方碎裂,帝国的命令随爆炸一起散失,冲锋队员最后能抓住的只剩身体里两股互相撕扯的颜色。绿色与红色一同沉入黑暗,战争在他的意识里停止,外面的宇宙继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