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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

盖迪斯在墨瑟实验物理中心外的岗亭里守着大门。雨落下来时,车灯一束束擦过玻璃,进入地下设施的人照常从他面前经过。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坐在钢琴前,侧脸安静,像从某个更温暖的房间里被截出来。盖迪斯从未见过他,却已经把他放进了自己漫长的独处里。

那辆旧拖拉机停在田野深处,像一件从别处遗落到墨瑟的机器。盖迪斯拆下其中一个零件,想弄明白它为什么沉默。他离开时,干草间的地面忽然张开一个旋转的黑洞,短短一瞬便合拢,仿佛田野从未裂开。盖迪斯站在原地,没有人能解释那一下闪现,也没有人陪他确认自己看见了什么。

晚上,他在镇上的酒馆打台球。肯特骑车来到镇上,主动和他搭话。盖迪斯注意到这个新来的人,也欣赏他愿意骑车减少污染。谈话刚有一点靠近,点唱机里的歌把两个人分开。肯特说自己很少听音乐,盖迪斯无法想象一个人怎样生活在没有音乐的日子里。肯特又随手碰动他的台球,尴尬地道歉离开。那场相遇没有恶意,却像一扇刚打开便被风带上的门,盖迪斯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盖迪斯带着望远镜进森林看鸟。他追踪树间的啄木鸟,也在午后回到家里写日记、听唱片、翻鸟类图鉴。他把那张钢琴前的照片拿出来,一遍遍看着那个陌生男人。鸟会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季节,为了交配越过漫长距离;盖迪斯把这种迁徙当成爱情的证据,也把自己困在墨瑟边缘那间亮灯很少的屋子里。

梅替他修好了拖拉机的零件。她问这辆车属于谁,盖迪斯拿出照片,请她认认上面的男人。梅摇头。她更关心车主若回来会怎样,盖迪斯却还沉在那张照片里,只把这当作照片失主的事。临走前,他问梅有没有在附近见过洞。梅看着他,听不懂这个问题从哪里来。

那晚,盖迪斯在乔治和洛蕾塔家吃饭。乔治问他为什么还住在离镇子那么远的地方,洛蕾塔替他说他爱观鸟。盖迪斯说鸟像是通往旁边世界的一扇窗,它们完整、准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提到金鸻会飞向北极求偶,觉得那种长途跋涉很浪漫。餐桌灯光落在别人家的墙上,乔治和洛蕾塔说着日常的话,盖迪斯看着那种有人等候的生活。离开时,他告诉洛蕾塔,回家时屋里有灯一定很好。洛蕾塔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盖迪斯带着这句话开车离开。

零件装回拖拉机后,机器终于响起。空气在车身四周发皱,像看不见的水面被力量搅动。盖迪斯握住方向盘,等它把自己带向某个答案,可发动声很快断掉。拖拉机再次沉默。他失望地下车回家,走到自己的院子时听见屋里传出钢琴声。窗口里,照片上的男人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盖迪斯绕到门口敲门,开门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另一个盖迪斯追上惊慌后退的他,两个人在拖拉机旁摔倒,终于确认彼此真实存在。屋里的男人叫亚历克斯,他用带着异国口音的声音介绍自己。另一个盖迪斯说,几个月前,他们世界里的拖拉机凭空消失;盖迪斯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替循环设施守门,而这里的循环设施已经多年以前关闭。两边的线索拼在一起:那辆拖拉机被盖迪斯所在世界的地下力量拖走,他修好它之后,被机器带回了它原本所属的世界。

亚历克斯认为只要再次启动拖拉机,盖迪斯就能回去。第二天,三个人围着车忙到田间发白。亚历克斯检查线路,另一个盖迪斯守在旁边,盖迪斯坐上去拧动开关。机器没有再打开通道。这里没有运行中的循环设施,也没有那股把世界撕开的地下力量。盖迪斯明白自己留在了这个世界。另一个盖迪斯问他那边有没有人会想念他,盖迪斯摇头。林间传来鸟叫,两个人同时辨认出那是杀鹿鸟。另一个盖迪斯笑了,说他们可以一起听音乐、读书、看鸟。盖迪斯也想要这样的朋友,尤其当这个朋友有着他自己的脸,也拥有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他被安排住在附属的小屋里。亚历克斯来看他,问他是否还承受得住这种突然失去家园的处境。盖迪斯说这种事总会发生,随即又承认平常并不会。亚历克斯问他为什么说“终于见到你”,盖迪斯把照片藏在心里,只说眼前的一切太震撼。亚历克斯告诉他,自己和另一个盖迪斯也是偶然相遇,起初并没有多顺利,后来一起经历了很多才留到现在。盖迪斯问起他们的相处,听到的每一句都像替自己补上一段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夜里,盖迪斯看见亚历克斯和另一个盖迪斯在屋内亲密。他躲在窗外,手里的渴望变成疼痛。这个世界让他遇见了梦里的人,也让他看见梦里的人属于另一个自己。第二天,他和另一个盖迪斯去观鸟,两个人分享唱片、图鉴和鸟鸣,谈到长期关系。另一个盖迪斯问他有没有真正和谁长久相处过,盖迪斯没有这样的答案。他问和亚历克斯在一起是否辛苦,另一个盖迪斯说有时辛苦,可那也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亚历克斯在棚屋里打磨木桌。盖迪斯问他为什么喜欢木工。亚历克斯说,他喜欢一个想法从脑中出来,经过手、木料和时间,慢慢变成该有的样子。盖迪斯说自己喜欢鸟,因为鸟完美。亚历克斯听着笑起来,说他很像另一个盖迪斯,可在盖迪斯这里,同样的话又像第一次被听见。那一点新鲜感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也让盖迪斯把别人的裂缝误认成自己的机会。

另一个盖迪斯邀请朋友来家里,要求盖迪斯避开众人。盖迪斯先答应留在小屋,可窗户会暴露他,最后只能躲进棚屋。亚历克斯带着食物来找他,说自己在聚会里并不快乐。盖迪斯问亚历克斯到底喜欢另一个自己什么。亚历克斯看着他,说“你”。这一句话击中盖迪斯多年空置的地方。亚历克斯吻了他,又很快离开。盖迪斯在棚屋里过了一夜,醒来时满身落叶,像刚从一个短暂的梦里掉回现实。

亚历克斯和另一个盖迪斯随后爆发争吵。盖迪斯从远处用望远镜看见他们在院子里互相指责,看见亚历克斯开车离去。他开始相信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并没有他想象得稳固。观鸟时,他试探另一个盖迪斯,提起自己听见的争执。另一个盖迪斯说那只是一次争吵,关系久了总会有这样的时刻。盖迪斯无法接受这种解释,仿佛完美的照片被人划开一道裂口,而他正急着从裂口里钻进去。

他在笔记本里写下自己对亚历克斯的全部等待。那些句子从照片开始,穿过守门的雨夜、孤独的唱片、森林里的鸟声,最后落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屋檐下。他写自己一直想象他们相遇后的样子,写亚历克斯比想象中更真实,也写亚历克斯既然能够爱另一个盖迪斯,便能够爱他。雨夜里,盖迪斯把日记交给亚历克斯,说里面有自己想要的一切,自己会等他。他回到小屋,坐在黑暗里守着那张照片,等一个人把他从孤独里带走。

清晨叫醒他的并非亚历克斯。另一个盖迪斯拿着那本日记坐在他面前。亚历克斯把日记交了出去,也把选择交回原来的生活。盖迪斯愤怒地说对方把亚历克斯当成理所当然,另一个盖迪斯反问他为什么要夺走自己已有的伴侣。对峙中,另一个盖迪斯承认亚历克斯会被新鲜感吸引,过去也有过别人;他仍愿意留下,因为共同生活从来会带着缺口。他说亚历克斯并没有把那一吻当成逃离的开始,也没有把盖迪斯当成新的归宿。

盖迪斯终于看见,照片里的亚历克斯和真实的亚历克斯之间隔着日常、争吵、欲望和反复选择。另一个盖迪斯还想让他留下,哪怕两个人都受了伤,也想把这件事放到身后。他说他们是朋友。盖迪斯说自己已经无法继续独自住在外面,也无法每天看着别人拥有他渴望的生活。他离开小屋,穿过树林,最后把那本写满等待的日记埋进土里。那张照片和那些句子被留在树根下,像他亲手合上的一条旧路。

他走到阿姆韦尔餐馆时,里面响着雷·查尔斯的歌。盖迪斯要了一杯水,坐下后看见对面的人带着望远镜。那是这个世界里的肯特。肯特问他是不是本地人,盖迪斯说算不上。肯特低头喝东西,盖迪斯却看着那副望远镜,问他是不是在找鸟。肯特说自己听说附近有人看见象牙喙啄木鸟,虽然大家都说那种鸟已经灭绝,他还是想亲自看看。

盖迪斯怔住了。他在自己的世界遇见过一个听不懂音乐、碰乱台球的肯特;在这里,肯特带着望远镜,追着一只被判定消失的鸟来到陌生小镇。盖迪斯说自己早些时候听见过无法辨认的鸟叫。肯特坐到他身旁,请他带路。两个人互通姓名,握手,然后一起谈起那只越界的鸟。盖迪斯笑了起来。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没有得到照片里的亚历克斯,可他终于从等待一个完美影子里走出,跟着另一个陌生人朝树林出发。这个世界仍然错位,回家的道路仍然关闭,盖迪斯却在错位处找到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