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
埃德在野外的电箱旁维修线路,机械臂跟随他的动作伸进设备深处。远处的地下设施安静运转,小镇照常被那些无法解释的机器笼罩着。他听见鸟叫,抬头看见巢穴,又在地上看见一枚摔裂的鸟蛋。蛋壳已经碎开,里面的生命没有等到出生就停在泥土里。埃德站在那里,看着树上的巢和地上的裂口,手里的工具一时失去作用。
医院里,丹尼的身体仍然躺在病床上。凯特守在旁边,贝丝抱着玩具机器人坐着,用手语告诉母亲自己饿了。丹尼还有呼吸,房间里还有护士、床单、仪器和家人的轮流探望,可埃德握住儿子的手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丹尼的意识已经离开这具身体,顶着雅各布的面孔在别处活着,这个真相只有极少数人能接近;在埃德眼里,儿子只是被某种灾祸掏空,留下一个他修不好的躯壳。
回到家后,埃德把贝丝带到地下室,教她戴着拳击手套击打沙袋。贝丝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他的手势和表情。他让她保持力量,告诉她要保护自己,又向她保证不会再让坏事落到她身上。话刚落下,地下室的灯熄了。老旧电箱再次跳断,凯特在楼上喊他。埃德打开保险盒,拨动开关,灯光暂时回来,他向贝丝比出“好了”的手势,可箱体内部的毛病没有被真正修复。
凯特知道家里已经承受不起更多账单。丹尼住院,电力故障,日常开销不断压到餐桌上。她提出向自己的哥哥亨利借钱,埃德立刻拒绝。他想向工作单位预支工资,却在菲尔的办公室里开不了口。菲尔接起电话时,埃德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回去,离开办公室,像平常一样回到那些控制箱和线路之间。他是维修工,手里有工具,身上有职责,可真正破裂的东西都在家里。
工作间外的废料场里,一个女人操纵一台高大的清拆机器人。机器人模仿控制者的手臂动作,金属肢体砸碎废物,力量干净直接。埃德看着那台机器,视线久久没有移开。它没有迟疑,没有病痛,没有账单,也不会站在儿子的病房门外崩溃。只要人戴上控制装置,它就能把人的动作放大成钢铁的动作。
傍晚,贝丝在屋外玩丹尼送给她的小机器人,几个男孩从背后靠近她。她听不见他们的喊叫,等察觉时已经来不及。男孩抢走玩具,把她撞倒,留下膝盖上的擦伤。埃德开车回来看见这一幕,追不上逃跑的孩子,只能蹲下来问她发生了什么。贝丝告诉他,玩具是哥哥给的。埃德说可以再买一个,贝丝没有接受这个安慰,因为她失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玩具。
屋里,埃德把怒火压到凯特身上,质问她为什么没有看住贝丝。凯特告诉他,她不能每一秒都盯住孩子,坏事会发生,人不可能把一切控制住。埃德听见这句话,像听见丹尼的病床再次被推到自己面前。他吼出坏事不会再落到他们家,随后下楼用拳头砸向沙袋。灯又灭了,他去电箱前处理线路,忽然发现前门敞开,贝丝正站在窗边,楼下院子里有人影跑过。
埃德冲到外面追赶,那个人已经越过围栏消失。他回到楼上问贝丝来者是谁,贝丝沉默。她知道那个少年是顶着雅各布面孔的丹尼,知道他还在用手语向自己证明“我还在”,可她也知道父母不会轻易相信。埃德只看见一个陌生男孩夜里靠近女儿窗下,看见家门被打开,看见自己又晚了一步。他向贝丝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贝丝却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做到。
警察来到家里,记录闯入者和附近几起入室事件。凯特问今晚该怎么办,警察只能说会询问邻居,让他们尽量休息。埃德逐一检查门窗,把每个入口关紧。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听着房子里的每一处响动。第二天,他重新走进菲尔办公室,终于说出家里出了问题,开口要了预支工资。拿到装着现金的信封后,他没有先修电箱,而是去了废料场。
清拆机器人被带回家时,凯特还以为埃德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埃德穿上控制臂和背包,抬手,机器人跟着抬手;他握拳,机器人就把废物压碎。他告诉凯特,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夜里,他站在院中巡逻,金属巨人随着他的动作缓慢移动。邻居看见他和机器人同时挥手,立刻拉上窗帘。屋内,凯特和贝丝从窗口看着他。埃德终于觉得自己重新握住了某种力量。
白天,他继续维修循环设施的控制箱,向菲尔报告故障警报只是误报。工作结束后,他又去医院看丹尼。护士正在给丹尼擦洗身体,收音机里放着摇滚乐。埃德站在门口,说儿子吉他弹得不错,随后借口去买咖啡,走出病房后在走廊崩溃。他靠着墙哭得失去力气,因为那具身体还在,那个会弹吉他的儿子却不回应他。回家后,他再次戴上控制装置,在院子里通宵巡逻,机器人跟着他抽烟、转身、守望,把他的疲惫和恐惧放大成笨重的钢铁姿态。
卢卡斯在酒馆里问他,如果那个闯入者再来,他打算怎么做。埃德说也许会抓住他,也许会杀了他。卢卡斯提醒他,对方也可能只是偷钱,也可能没有伤人的意思。埃德立刻反驳,说那人盯着自己的女儿。他把“家庭”两个字说得像一块盾牌,也像一块石头,压住别人递来的每一种劝阻。卢卡斯伸手安慰他,他推开那只手,继续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收拢。
家里的电箱终于冒烟,火花从地下室的保险盒里跳出来。埃德戴着手套靠近,仍被电流击退。凯特冲下来,告诉他这件事早该处理。贝丝却在屋外和清拆机器人手对手地模仿动作,埃德看见后露出笑容。他把机器教给女儿,让她感受强大。夜里,家里只能点蜡烛。埃德帮贝丝撕下膝盖上的绷带,告诉她慢慢来会疼更久,贝丝让他动手。他亲吻女儿的伤口,试图把疼痛和勇敢都归入自己能够安排的秩序。
凯特在烛光里再次提起钱和电。丹尼的住院账单堆着,屋里的灯没有稳定供电,她想让埃德卖掉机器人修好电箱。埃德坚持机器人必须留下,因为没人再靠近院子。他说可以卖车,可以继续守夜。凯特告诉他这一切不该只压在他身上,埃德回答它就是压在他身上。他把保护家人变成唯一能承认的任务,也把家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推到了任务之外。
白天,埃德带贝丝到空地上操纵清拆机器人抛石头。他示意他们该去医院看哥哥,贝丝拒绝。她说病床上的只是丹尼的身体,不是她的哥哥。埃德无法接受这句话,指责她残忍。警车随后开来,警察说邻居们对清拆机器人感到担心,要开始关注安全问题。埃德站在机器旁,坚称自己没有违法,机器人正在保护整个街区。贝丝用机器人向前一步,埃德制止她,又向她比出“强大”的手势。父女短暂站在同一边,却都被那台机器带得离家里的真实伤口更远。
夜里,凯特在床上哭着睡去,埃德在院中站岗,困倦到几乎站着睡着。贝丝看见窗外有人影,是顶着雅各布面孔的丹尼。他用手语告诉她不能进屋,贝丝说父母想念他。他拿出被男孩抢走的玩具机器人,告诉她自己拿回来了。贝丝问他有没有揍那些孩子,丹尼摇头。她想让他把玩具从窗户递进来,丹尼提醒她不要弄出声音,因为父亲会听见。他指向车库,说会把玩具放在那里,又告诉她自己不会停止来看她,只是越来越难。
丹尼离开后,贝丝悄悄下楼去车库拿玩具。屋里没有灯,她的脚步和翻找声在黑暗里被放大。埃德从院中惊醒,听见车库里有人,立刻启动清拆机器人。他冲着车库喊,让里面的人出来。贝丝听不见。凯特披着外衣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埃德看见车库门后有动静,操纵机器人一拳砸穿门板。金属臂撕开木头,玩具机器人从里面飞出来。凯特照着手电冲进去,找到缩在角落发抖的贝丝。
凯特抱起女儿,问埃德到底怎么了。埃德说自己不知道贝丝在里面,随后又喊她本来应该待在屋里。话出口后,他看见地上的玩具、破开的车库门、哭泣的女儿和站在旁边的钢铁机器,终于看见自己的手臂刚刚借着机器落向了谁。他想保护的人差点被他亲手伤到。凯特没有再争辩,当晚之后,家里的沉默比断电更冷。
第二天,埃德出门上班,凯特躺在床上没有叫住他。傍晚他回到家,屋里空了,桌上留下字条,凯特和贝丝去了亨利那里。他举起椅子,怒火涌起,又慢慢放下。酒馆里的啤酒和香烟没有让他恢复力量。电话打到亨利家,他想找凯特说话,只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来过电话。夜里,他仍站在院中,清拆机器人仍跟随他,可巡逻已经没有目标。邻居看着他,警车从街边驶过,那台机器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影子。
埃德再次去医院看丹尼。他坐在病床旁,终于对儿子说出一直压在喉咙里的话。他说自己会修东西,这就是他会做的事,也许就是他的用途。可他修不好丹尼,不能让丹尼醒来,也不能永远护住孩子。他以为自己能让儿子安全,却在真正的灾祸前毫无办法。他握着丹尼的手道歉,说自己让他失望了。那一刻,野外那枚摔裂的鸟蛋像被某种无声力量重新拼合,升回空中;埃德不能把儿子从病床上修回来,却终于明白自己还可以停止继续弄坏眼前的家。
他把清拆机器人送回废料场,换回一叠钱。女人重新接过控制装置,机器人又回到废料和金属之间。埃德回家拆开地下室的电箱,认真处理线路,替换该替换的部件,固定松动的连接,把拖延许久的故障一点点修好。开关合上,灯光重新充满屋子。那不是钢铁拳头带来的胜利,只是家里真正需要的一次修复。
他打电话给亨利家,问凯特和贝丝好不好,又请求她们回来,让他给她们看一样东西。凯特带着贝丝回到门前时,埃德坐在台阶上等着。贝丝跑向他,看见屋里的灯亮着,用手语说他修好了。埃德回她说很简单,随后抱住女儿。凯特问清拆机器人在哪里,埃德告诉她已经没了。三个人走进屋内,灯光稳定地照着楼梯、房间和餐桌。贝丝回到自己的房间,玩具机器人重新放在灯旁,她在屋里跳起舞。她看见父母在另一个房间低声说话,脸上终于有了放松的笑。丹尼仍在医院,那个顶着雅各布面孔的少年仍在小镇某处背负秘密,可这个夜晚的家不再由钢铁巨人守着门口。埃德失去对命运的掌控后,只把能修好的东西修好,把妻子和女儿重新迎回有光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