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
默瑟镇的地下埋着一座实验设施。人们把它叫作循环,正式名称是默瑟实验物理中心。镇上的道路、树林、学校、湖面和房屋都在它的低沉脉动之上展开日常生活,孩子们在雪地里上学放学,大人们走进地下工作,远处的高塔像沉默的仪器一样立在灰白天空下。洛蕾塔还是一个小女孩,她和母亲阿尔玛住在一栋偏僻的房子里。阿尔玛在循环工作,常常把注意力留在实验和地下的机器上,家里的晚餐、棋盘和简短对话都带着一种随时会被打断的冷清。
有一天,阿尔玛和循环的负责人拉斯发生争执。拉斯追问她拿走了什么,阿尔玛否认偷窃,只说自己会归还那件东西。洛蕾塔听见母亲的辩解,也记得母亲曾告诉她偷窃是错的。晚饭时,她问阿尔玛为什么要那么做。阿尔玛说自己只是为了一个实验取得了它,等实验完成就会放回去。洛蕾塔想帮忙,阿尔玛把她拦在外面,说那件事太危险。母亲没有解释危险来自哪里,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拿走的究竟是什么。
夜里,洛蕾塔在房间里听唱片。音乐突然停下,灯光熄灭,楼下传来一阵缓慢而重的撞击声。她沿着楼梯下去,看见母亲坐在屋内,面前有一团异样的光。空气里回响着她们晚餐时说过的话,像有人把刚刚过去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拖回屋中。接着光骤然消失,窗玻璃裂开,屋子在震动中失去正常的重力。一个黑色碎片从异常中心翻滚出来,悬在空气里。洛蕾塔被惊吓逼出房子,黑暗和寒冷把她推回雪地。
第二天醒来后,房子仍在,裂纹也留在玻璃上。她到学校上课,老师把满分试卷还给她,说阿尔玛会为她骄傲。洛蕾塔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试卷,仍然想着夜里那道光和母亲关上的门。放学后,她去循环外等待阿尔玛,阿尔玛没有出现。她独自回家,雪地上只剩一个巨大的圆形痕迹,房子和母亲都消失了。圆心处躺着那枚黑色碎片。它不像普通石头,落在手中却仿佛仍然听从地下某种节律。洛蕾塔捡起它,站在空出的雪地中央呼喊阿尔玛的名字,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她循着树林里的动静寻找母亲,却撞见一个同龄男孩正在向一具机械机器人投雪球。男孩叫科尔,他把击中机器人的眼睛当成运气游戏。洛蕾塔制止他,问他如果被别人这样欺负会怎样。科尔说那只是机器人,又好奇她为什么在树林里。洛蕾塔不愿说清,继续呼喊阿尔玛。科尔跟了上来,说这片林子是他的地盘,又说自己的父母也在地下工作,也许知道循环里发生了什么。
两人来到一栋破败房屋前。科尔说那里闹鬼,洛蕾塔还是走了进去。屋内的雪从地面向上落,天花板开着一个奇怪的洞,房子的碎片像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另一个方向剥离。洛蕾塔伸手去触碰倒流的雪,眼前闪回母亲在黑暗中消失的瞬间。科尔终于知道她在找母亲。他不再把这件事当作一场树林里的冒险,带着她离开破屋,回到消失的雪地。洛蕾塔说自己的家就在这里,科尔却从没见过那栋房子。
科尔带她回家找母亲。那栋房子明亮、整齐,屋内也被循环的工作气息包围。科尔的母亲在书房里与拉斯讨论提案,神情疲倦而专注,几乎没有时间回应儿子的请求。科尔试着告诉她有个女孩在找母亲,她只让他不要打扰。洛蕾塔看见科尔的父亲乔治有一条机械手臂,科尔说父亲晚上会把它取下来插在墙上充电。她又见到科尔的哥哥雅各布,雅各布拿出一本书,里面画着黑洞诞生的图示。他讲起恒星死亡时可能直接熄灭,像一盏灯被关掉。这个说法刺中洛蕾塔,她想到自己的房子正在从世界里被抽走,便转身离开。
科尔追上她。洛蕾塔把黑色碎片给他看,碎片从他手中松开后没有落地,反而停在半空,再被手指一碰缓慢升高。科尔意识到这东西与循环有关,决定继续陪她。两人沿着湖边、树林和镇上的路寻找线索。洛蕾塔问起科尔的母亲,科尔说她总在忙,像不太愿意做母亲。洛蕾塔立刻想到阿尔玛,却又不愿承认这种相似。她带科尔趴在冰冷的码头上听地下传来的低频脉动,告诉他这声音和碎片、阿尔玛、循环里的实验都有关。
他们来到循环入口,守卫认得科尔。洛蕾塔说自己要找母亲阿尔玛,守卫打电话询问后告诉她,那里没有叫阿尔玛的员工。洛蕾塔愤怒地离开,科尔替她道歉。守卫随即又打了一通电话,把这件奇怪的事告诉科尔的母亲:有个小女孩和科尔来过,说她的母亲叫阿尔玛。电话那头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后僵住,手里的现实突然裂开。她挂断电话,蜷坐在房间里。这个名字来自她记忆最深处,也来自她以为已经被岁月封住的那一天。
洛蕾塔仍不放弃。她和科尔走到默瑟酒馆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女人。洛蕾塔以为那是阿尔玛,冲进酒馆抱住她。女人转身时,洛蕾塔看清那张脸和母亲不同,却与某种熟悉感紧紧相连。她惊慌地跑出去。科尔的母亲随后离开酒馆,酒保问她是否认识那个孩子,她没有回答。洛蕾塔在外面崩溃地责怪自己,认为如果自己在夜里闯进房间、如果自己那天留在家里,阿尔玛就不会消失。她把碎片扔开,碎片仍悬在空中。科尔接住它,轻轻抱了抱她。
他们回到科尔家。洛蕾塔在书房里翻找线索,发现一个盒子里保存着一张旧试卷。试卷上的题目、分数、笔迹与她当天拿到的满分试卷完全相同,学生姓名同样写着洛蕾塔。她问科尔母亲叫什么名字,答案击穿了她最后的迟疑。与此同时,科尔的母亲走进雪地,来到洛蕾塔房子消失的地方。乔治追上她,叫她的名字。成年洛蕾塔终于承认,那个在镇上寻找阿尔玛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曾把这段记忆当成梦,直到那个孩子重新出现在她儿子的身边。
年轻的洛蕾塔回到破屋,在里面点起火,唱起母亲曾经唱过的歌。成年洛蕾塔找到她,走进屋中。两个洛蕾塔对视,一个站在失去母亲的当天,一个站在多年以后仍被那次失去塑形的生活里。年轻的洛蕾塔问阿尔玛在哪里,又从成年自己的沉默中得到答案:阿尔玛没有回来。她愤怒地扔出石头,追问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是否让母亲想要离开。成年洛蕾塔告诉她,那不是她造成的。阿尔玛当时在做实验,后来循环的人用了很多年研究那场异常,却始终无法把阿尔玛带回,也没有得到能让孩子安心的解释。
两个洛蕾塔在树林里同行。年轻的洛蕾塔伸手摸成年自己的脸,又摸自己的脸,确认时间真的把她带到了一个未来。成年洛蕾塔告诉她,孤独不会一直占据全部生活。她会长大,会进入循环工作,会有一座家,也会有科尔和雅各布两个儿子。年轻的洛蕾塔听见“科尔是你的儿子”时,刚刚经历过的相处变成了另一种重量。她想起科尔说自己的母亲不喜欢做母亲,便把这句话还给成年洛蕾塔。成年洛蕾塔被这句话击中。她以为自己逃离了阿尔玛留下的空洞,实际上她也让儿子在同一种空洞旁边长大。
成年洛蕾塔带着年轻的自己进入循环深处。两人穿过地下通道,来到密封房间前。门打开后,低沉脉动变得清晰。房间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表面像由无数碎片组成。成年洛蕾塔说,这就是循环的跳动之心,地上的所有异常和那天的时间错位都与它相连。阿尔玛曾拿走其中一片,试图知道它从哪里来。年轻的洛蕾塔手里的碎片正是缺失的一块。她站在球体前,终于看见母亲实验真正触碰到的东西,却仍然没有看见母亲本人。
成年洛蕾塔告诉她,等碎片归位后,她会回到自己的时间。年轻的洛蕾塔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发生过,会把它当成梦埋进记忆深处。多年以后,当她听说有个小女孩在寻找名叫阿尔玛的母亲,这些话会再次浮现,她会走到这里,把相同的事情说给过去的自己听。年轻的洛蕾塔松开手,黑色碎片缓慢升起,嵌回巨大的球体。她伸手触碰黑色表面,问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成年洛蕾塔回答:回家。
年轻的洛蕾塔回到雪地里,碎片已经消失。成年洛蕾塔独自坐在黑色球体前,手掌贴着它,听见深处的脉动继续回响。拉斯叫她离开,她说可以明天再谈。门重新关闭,循环把这次相遇吞回地下。地面上的默瑟镇依旧安静,湖面结冰,树林里机器人慢慢行走,孩子们还会在雪地里拾起松果,等待大人从工作中抬头。
夜里,科尔醒来,下楼看见母亲坐在餐桌旁。他恍惚间像看见了那个白天陪他寻找阿尔玛的小女孩,又看清眼前的人仍是自己的母亲。科尔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个女孩,洛蕾塔说找到了,一切都好了。她把一个松果递给科尔,问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科尔点头。洛蕾塔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在她这个年纪离开了她。她没有再把那段失去只留给自己承受,而是抱住儿子,告诉他自己会在这里。循环没有带回阿尔玛,也没有解释失踪的全部原因,却让洛蕾塔在同一天看见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被母亲留下的自己,一个是正在被自己忽略的科尔。故事停在母子拥抱里,地下的黑色机器继续跳动,洛蕾塔把失去从沉默中取出,第一次转向身边仍能被她抱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