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营地》
比利第一次坐上去往月夜营地的巴士时,还以为自己只是要离开父母,过一个带着篝火、湖水和木屋气味的夏天。车上挤满了同样被送来的孩子,有人戴着墨镜装成熟,有人急着炫耀胆量,也有人隔着座位和陌生人试探着交朋友。比利和唐聊起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夏令营,她说父母查过资料,这里应该是最好的营地。车窗外的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荒,巴士却突然停在一片陌生空地上。
司机没有把他们送到营门口。他把行李扔下车,任由孩子们追问,又一脚油门离开。尘土落下后,孩子们站在空地中央,听见林子里传出低吼。树影后有一只像狼又比狼更高大的东西在移动,身体压低,眼睛盯着人群。尖叫刚刚散开,一声爆响打在怪物附近,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手里握着奇怪的武器。他自称艾尔叔叔,是月夜营地的负责人。他告诉孩子们,那东西叫军刀,只要遵守营地路线和规矩,就不会被它伤害。
艾尔叔叔带着孩子们进入营地。女孩被玛莎领去另一边,男孩被带到木屋区。比利这才发现,月夜营地从一开始就不像宣传册里的地方。艾尔叔叔宣布规矩时,语气像命令:晚上九点熄灯,早上六点起床,夜里不许离开床铺,男孩不得进入女孩营区,每个人每天都必须给父母写信。路过一间被木板封住的屋子时,他只说那是禁屋,因为它被禁止进入。解释越短,禁令越硬,孩子们的视线越忍不住往破旧门板上停留。
比利被分到四号屋。墙上写着“军刀饿了”的字样,屋里的男孩们把它当成吓唬新人的涂鸦,又很快讲起关于军刀的传闻:去年有孩子被它抓走,再也没有回来。比利还没来得及判断这些话有几分真,迈克就在床上被一条蛇咬中手臂。男孩们用床单裹住蛇,把它扔出窗外,辅导员拉里冲进来时,只关心是谁弄乱了屋子。迈克的手开始肿,孩子们要求找护士,拉里却说营地没有护士,艾尔叔叔不照顾软弱的人,洗一洗、包一下就够了。
夜晚的篝火把营地照得像真正的夏令营。孩子们围着火唱歌,烤焦的食物和木柴味混在一起。迈克坐在树旁,手臂肿得更厉害,身体一侧开始发麻。比利离开队伍查看他,艾尔叔叔立刻注意到比利没有唱歌。他抓住迈克的手臂,看到男孩还会疼,反而松了一口气,宣称这种咬伤不会有事。比利因为照顾同伴被称为当晚的一号营员,可这个奖励没有带来一点安全感。火光外的树林黑得太深,军刀的低吼像一直贴在营地边缘。
当晚,杰伊和罗杰想去禁屋探险。比利本来不愿离开木屋,最后还是跟着孩子们走入夜色。禁屋的木板挡住了门窗,里面没有发出声音,外面的树林却有动静跟着他们。第二天清晨,迈克消失了。他的床铺空掉,行李也不见,只剩下手臂上的绷带落在屋外。拉里拒绝解释,只说迈克不在这里,大概去了别处。比利想相信迈克被送回家,可营地没有车声,没有护士,没有任何送走病人的迹象。
白天的棒球赛让不安继续扩大。科林戴着墨镜,故意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他跑垒时和拉里发生争执。下一球飞向内场,拉里接球后把球狠狠砸向科林的头。墨镜碎开,科林倒下,眼前开始重影。拉里说球滑了手,艾尔叔叔接受这个说法,还把比利的追问压回去。营地的成年人每一次都站在彼此身旁,每一次都让受伤的孩子独自承受后果。
到了生存夜,四号屋被安排去帐篷里睡。科林头痛得厉害,躺在帐篷里神情恍惚。比利写信给父母,把迈克失踪、科林受伤、军刀的低吼和营地的怪规矩都写进去。他希望信能抵达家里,希望父母读到后会来接他。杰伊和罗杰又想趁夜去禁屋,邀请比利同行。比利留下照看科林,夜色很快压过帐篷,军刀的吼声突然从外面冲近。
杰伊跌跌撞撞跑回来,脸上全是恐惧。他说军刀袭击了罗杰,把他拖进了黑暗。比利和杰伊把神志不清的科林扶出帐篷,科林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一样反复念着“军刀来了,军刀饿了”。他们逃回木屋,门外的脚步和吼声越来越近。孩子们抵住门,等着怪物撞进来。门猛地打开,站在外面的却是拉里。他看到他们不在帐篷里,第一反应仍然是训斥,仿佛罗杰从来没有尖叫过,军刀也从来没有靠近过。
第二天,比利试图向艾尔叔叔说明罗杰被袭击。艾尔叔叔查了名册,冷静地说营地里没有罗杰这个人。这个回答让比利心里某处彻底发凉。一个孩子在大家眼前一起坐车、一起睡帐篷、一起说话,成年人却用一张名册把他抹掉。比利想打电话给父母,跑到营地电话旁,刚拿起听筒就发现那东西只是摆设。艾尔叔叔把假电话说成恶作剧,像是在考验孩子们还会相信多少正常规则。
湖边活动开始时,杰伊和科林划着独木舟在水面上。比利还在追问罗杰和迈克的事,拉里又一次表现出不耐烦。他要两人回岸边拿救生衣,混乱中独木舟翻覆,杰伊和科林落水。科林不会游泳,在水面下挣扎,杰伊也被拖住。比利想跳下去救人,拉里拦着他说他们是在装样子。拉里随后离开,仿佛只要没人看见,事故就不会发生。比利冲进水里,湖面很快恢复平静,杰伊和科林却消失了。
比利回到营地时,木屋区空得像被遗弃了很久。没有孩子的声音,没有辅导员的脚步,只有风穿过门缝。他拿起球棒走向禁屋。路上散落着一封封寄给父母的信,其中有他自己写过的,也有更早的孩子留下的。那些信从未离开营地。比利终于明白,每天写信这条规矩只是让他们继续相信外面还有人会收到求救。
禁屋里,唐躲在阴影中。她从女孩营区逃出来,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恐。她说女孩那边也有人失踪,自己的朋友多莉遇到过野兽袭击,后来也消失不见。比利和唐在破屋里翻看那些没有寄出的信,听见外面响起哨声。艾尔叔叔和辅导员们穿着迷彩服,把男孩们集中到林边。唐害怕被抓回女孩营区,比利让她先藏好,自己出去看清发生了什么。
艾尔叔叔给男孩们分发小型弩弓,宣布有女孩逃进树林,所有人都要搜索,瞄准,射击。他声称那只是镇静镖,可比利已经见过太多“只是”。只是蛇咬,只是撞伤,只是假电话,只是名册里没有这个人。每一次轻描淡写后面,都有一个孩子不见。比利想到唐还在树林里,想到迈克、罗杰、杰伊、科林一个接一个被抹掉,手里的弩弓慢慢转向艾尔叔叔。
艾尔叔叔逼他服从,拉里也在旁边把所有消失都说成比利的想象。比利没有再退。他扣下扳机,把箭射向艾尔叔叔胸口。艾尔叔叔没有倒下。周围的孩子和辅导员突然鼓掌欢呼,森林里的恐怖像被某个开关切断。艾尔叔叔笑着宣布,比利通过了测试。
比利还没来得及理解,父母从树林中走出来。迈克、罗杰、杰伊、科林也陆续出现,活着,没有伤痕。迈克说床上的蛇是假的,杰伊和科林解释自己在翻覆的独木舟下找到了空气袋,罗杰也没有被军刀撕碎。唐走出来时,逃亡和追捕都成了测试的一部分。艾尔叔叔告诉比利,这里一直是政府测试场。所有孩子、辅导员和工作人员都在配合一项筛选,目的是确认比利能不能在危险环境里保持判断、勇气和同情。
比利的父母是科学家,他们要去一个危险而遥远的地方执行任务。政府规定,比利如果想随行,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营地里的每一场危机都在观察他:蛇出现时,他有没有行动;朋友受伤时,他有没有照顾;禁屋被禁止时,他有没有判断风险;同伴消失后,他有没有继续追查;大人下令追捕唐时,他有没有拒绝错误命令。比利此前以为自己被困进噩梦,最后才知道噩梦从第一秒就被设计出来,专门观察他在恐惧中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军刀也走出树林。那只在夜里追逐孩子、逼近木屋、制造低吼的怪物露出机械痕迹,被工作人员操控着停在比利面前。演员们卸下表演,营地的墙壁、禁令、假电话、失踪和追捕都恢复成布置好的道具。比利站在欢呼声中,看着父母,又看着那片曾让他以为会吞掉所有人的树林。恐惧没有完全散去,因为它已经证明自己可以被成年人安排得如此真实。
父母告诉比利,远行马上开始。他问他们要去哪里。父母和艾尔叔叔给出的答案,让月夜营地所有古怪的地方终于落到同一个真相上:他们要去的星球叫地球。研究显示,那里居住着危险、不可预测的外星人。比利在营地里通过的测试,只是为了让他有资格走近那些外星人。夏令营的噩梦结束时,真正的陌生世界才刚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