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制造者》
梅丽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乡下探望莎莉姨妈和皮特姨父。最初那些周末漫长又沉闷,直到亨德森一家搬到隔壁,她才有了真正期待的理由。亨德森家的女孩苏珊和她年纪相近,两人一年只能见上几次,却很快成了彼此在乡下最重要的朋友。梅丽莎再次来到姨妈家时,第一句话就问苏珊是不是已经知道她要来,可莎莉和皮特的神情先沉了下去。他们只告诉她,亨德森一家已经在早春搬回城里。
这个说法让梅丽莎无法接受。苏珊一家明明喜欢那栋乡下房子,屋里也还留着许多家具,像是随时会有人回来。姨妈和姨父都避开她的问题,把她带进屋里安顿,又试图用吃饭、宾果游戏和杂活转移她的注意。梅丽莎一个人在院子里晃荡时,目光又落到隔壁空屋上。那栋房子的阁楼顶部有一道奇怪的门,门外没有阳台,也没有楼梯,只通向半空。她看见楼上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从废弃房子里看着她。
梅丽莎趁大人不在时走进亨德森家。前门没有锁,屋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空气里满是封闭后的灰尘。她一边喊着苏珊的名字,一边上楼搜寻,在一个看似壁橱的地方发现了通向阁楼的暗梯。阁楼里摆着一座精致得异常的娃娃屋,外形和亨德森家的房子完全相同,连窗户、楼梯和屋顶那扇通向半空的门都被复制进去。梅丽莎俯身看进小小的房间,忽然看见里面一扇门自己合上。她后退时碰落帘布,墙上露出一扇蓝黄相间的门,和娃娃屋里那扇门彼此呼应。
莎莉姨妈赶来把她带走。梅丽莎说自己看见了楼上的人影,莎莉却要她发誓再也不要进亨德森家。梅丽莎追问之后,莎莉终于说出被隐瞒的事:亨德森一家并非单纯搬走,苏珊在去年冬天从自家屋里失踪,镇上的人搜遍附近也没有找到她。苏珊的父母最初想留下来等女儿回来,最后承受不了屋里的记忆,只能搬回城里,同时让莎莉和皮特帮忙看管房子,保留一个她可能归来的地方。
真相让梅丽莎更加无法放下隔壁空屋。夜里,她听见莎莉和皮特低声争论。皮特提到苏珊的母亲玛吉曾经在痛苦中说,是那栋房子带走了苏珊;莎莉觉得那只是失去女儿后的混乱说法,可皮特的语气里也有怀疑。梅丽莎躺在床上听着,忽然听见苏珊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遍遍叫她帮忙。她循声回到亨德森家,来到阁楼,那扇蓝黄相间的门在黑暗中透出奇异的光,门后似乎延伸出一条根本不属于这栋房子的走廊。
梅丽莎被那道光引了进去。她在长廊尽头看见苏珊,却发现苏珊正朝相反方向走,像是听不见她的呼喊。下一刻,梅丽莎从阁楼的高门边跌出,摔在亨德森家外的地面上。皮特和莎莉赶来时,她坚持说苏珊还在房子里,可大人只看见一个受惊后把幻觉当真了的孩子。皮特开始把阁楼那扇危险的门钉死。梅丽莎听着锤击声,明白如果那真是出口,苏珊就会永远被封在另一边。
第二天,梅丽莎没有再等待大人相信她。她回到亨德森家,砸开门上的玻璃,重新冲进阁楼。娃娃屋里的阁楼灯亮着,外壳上出现了钥匙孔形状的光斑,真正的蓝黄门也随之打开。梅丽莎穿过门后,周围的比例突然改变。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家具、楼梯、墙纸都和亨德森家相同,却被缩进了娃娃屋的世界。她从窗口看见现实中的莎莉从阁楼经过,自己喊得再大声也无法传到外面。
苏珊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她穿着僵硬的娃娃裙,脸和手已经变得苍白光滑,动作迟缓得像被关节限制。她在这里困了几个月,身体一点点变成瓷娃娃,声音也越来越难抵达现实。梅丽莎试图把她带回进来的门口,却发现那扇门已经消失。她只能按娃娃屋与亨德森家相同的结构寻找出口:如果现实房子的阁楼里有一扇通向外面的门,娃娃屋的阁楼里也必然有一扇对应的门。
娃娃屋开始把梅丽莎也变成里面的东西。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发白、发硬,皮肤像釉面一样失去温度,时间不再站在她这一边。通往娃娃屋阁楼的入口被沉重家具堵住,苏珊因为身体僵化几乎帮不上忙。梅丽莎一边忍着手腕的变化,一边逼自己保持清醒,推动柜子,拖着苏珊向楼上移动。她不能只救自己,因为苏珊已经被这座屋子夺走太久;她也不能退回现实求助,因为现实中的大人仍然听不见她们。
两人终于来到娃娃屋的阁楼。那扇通向外面的门立在那里,门外却像现实世界一样有天空和空地。梅丽莎知道真正的娃娃屋此刻摆在亨德森家的阁楼里,按理说门外不该存在任何安全出口,可这也是唯一与现实相连的裂口。她扶住几乎无法行动的苏珊,踏上门边。空气像一层透明屏障一样被她们撞开,娃娃屋的内部空间在身后拉扯,瓷化的僵硬感沿着梅丽莎的手臂继续蔓延。她带着苏珊跳了出去。
莎莉和皮特正在为梅丽莎的失踪惊慌时,两个女孩从亨德森家的方向出现。苏珊真实地站在他们面前,证明梅丽莎经历的一切都发生在那座娃娃屋里。那天晚上,皮特在后院点起大火,把娃娃屋扔进火堆。木片、微型楼梯、小窗和那座复制出来的房子一起烧塌,困住苏珊的童话陷阱终于失去形体。梅丽莎看着火焰吞没它,心里仍想着亨德森家阁楼上那扇孤零零的门。娃娃屋已经不存在了,可那扇门曾经通向哪里、以后又会通向哪里,仍然留在空屋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