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自行车》
大卫赶到午夜社团的营火旁时,刚丢了自己的自行车。朋友们围着火堆烤着棉花糖,听他说起那种被人夺走随身之物的空洞感。对大卫来说,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车不会因为落到别人手里就变成别人的东西;它跟着主人经过的路、摔过的跤、保存过的习惯,都会留下痕迹。于是他把那份愤怒和失落放进故事里,说起一个男孩和一辆亮红色自行车。那辆车陪着主人经过所有地方,最后甚至跟着他进入坟墓。
麦克·巴克利和瑞奇·哈格蒂曾经骑着自行车在河边赛跑。那条路通向一座靠近水坝的桥,桥边的木栏杆已经松动,下面的水因为水闸开启而迅速涨高。两个男孩停在桥上,谈着即将到来的钓鱼季,互相逞强,谁也没有把脚下的危险当成真正的威胁。瑞奇靠在自己的亮红色自行车旁,车身碰上栏杆,松掉的木板突然脱落,红车先滚下桥边,瑞奇也失去平衡,被拖向急流。
麦克扑过去抓住瑞奇的手。他用力把朋友往上拉,手指却被水和恐惧一点点扯开。他又抓住瑞奇的背包,想把他从桥边拽回来,可水流已经卷住瑞奇的身体,背包从麦克手中滑脱。瑞奇坠进河里,麦克趴在桥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水坝的轰鸣吞没。那一天之后,瑞奇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亮红色自行车也消失在河水里。麦克活了下来,却把那一瞬间不断带回梦中。
五年后,麦克已经长成少年,夜里仍会从同一个梦里惊醒。他总是梦见自己重新站在桥上,重新抓住瑞奇,重新失败。弟弟本被他的喊声吵醒,已经熟悉哥哥的冷汗和颤抖。早餐桌上,父母看出麦克疲惫,却只能一遍遍劝他停止责怪自己。麦克知道他们想让一场事故停在过去,可他清楚自己曾经有一只手抓住瑞奇,也清楚那只手最后松开了。
学校门口的自行车架旁,麦克第一次看见那辆车回来。红色车身在一排普通自行车之间格外刺眼,像从河底被擦亮后推回了阳光下。麦克愣在原地,耳边又响起自己当年喊出的声音。等同学回来叫他时,车架旁已经换成另一辆陌生的车。麦克想证明自己看见了什么,却没有证据,只能把话咽回去,跟着人群走进教室。
课堂上,老师讲着历史,麦克却被低低的呼唤声拉走。那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从教室门口飘来。麦克抬头,看见瑞奇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冰冷,像刚从河水里爬出。瑞奇朝他走来,麦克撞翻课桌,向后退去,喊着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名字。老师和同学围上来时,他已经倒下。醒来后,校护士让他休息,问他是否还被瑞奇的死困住。麦克说自己一直梦见救人,也一直没能救成;他还说,瑞奇没有离开,因为他刚刚看见了他。
护士把他的状况归为压力和睡眠不足,可麦克又在窗外看见瑞奇。红色自行车停在外面,瑞奇站在车旁,下一刻又消失,只剩车影像钩子一样挂住麦克的目光。父亲接他离校,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让他整个周末休息。麦克因此要错过钓鱼季的第一天。那是他和瑞奇活着时从未错过的日子,也是他仍然想证明自己没有彻底丢掉过去的日子。
回家的路上,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孩子骑着红色自行车从车边掠过。麦克逼着父亲追上去,想让父亲亲眼看见瑞奇。车停下后,帽子摘开,骑车的只是一个陌生女孩,衣服和自行车碰巧相似。父亲失望地把他带回家,母亲摸到他的低烧,让他留在屋里休息。只有本愿意相信哥哥。本知道麦克舍不得错过钓鱼,也知道哥哥看见瑞奇时的恐惧并非装出来。兄弟俩约好第二天趁父母外出买东西时一起去河边。
夜里,麦克又被梦拖回房间。门自己打开,瑞奇站在门外,一遍遍叫他。麦克想从床上退开,却被恐惧压住。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本已经穿好衣服,试图把他叫醒。父亲发现本要出门,顺路把本送到钓鱼地点。麦克从睡梦里迟了一步醒来,家里空了,窗外又传来瑞奇的呼唤。长久积压的愧疚变成愤怒,他冲出门,朝空气喊瑞奇出来。如果瑞奇真要带走他,他愿意站在这里面对。
瑞奇出现了。他仍旧湿冷,声音却没有仇恨。麦克伸手碰到他,只感到河水一样的寒意。他向瑞奇道歉,说自己那天真的试过,真的没能拉住他。瑞奇告诉他,自己没有回来伤害麦克,因为麦克一直是他的朋友。他回来是为了警告本。本正在那座桥附近,危险又要发生。瑞奇曾在学校和窗外试图提醒麦克,只是麦克被恐惧挡住了意思。现在时间已经不多,本在“他的桥”那里。
河边,本和两个同伴走到旧桥附近。桥已经加固,危险警示牌立在一旁,可同伴仍拿瑞奇的死开玩笑。本不想听,转身去钓鱼。很快,一个男孩把本的鱼饵扔进浅水里,装作只是意外。本下去捡回鱼饵,脚却卡进两块石头之间。水坝工人开始准备开闸,河水即将涨起。本喊人帮忙,岸上的孩子没有及时回应,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逼近。
瑞奇把亮红色自行车借给麦克。麦克跨上车时,仿佛又回到那个他们一起骑行的年纪。他感谢瑞奇,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思念说出来。瑞奇也说自己想念他,催他快走,因为他们还不想让本来到自己这一边。麦克踩下踏板,红车载着他飞快冲向河边。路上的风把过去和现在卷在一起,他不再只是在梦里追赶一个落水的朋友,而是在清醒中赶向另一个即将发生的失去。
麦克赶到桥边时,水闸已经开始释放河水。本卡在石缝里,惊慌地挣扎。麦克看见加固后的栏杆,又听见五年前自己喊瑞奇的声音。他的身体停了一瞬,恐惧几乎把他按回旧梦里。下一刻,他越过桥边的记忆,冲下河床。他抓住本,搬开卡住脚踝的石头,把弟弟从水边拖起。水流随后涌过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本受了伤,却活了下来。麦克第一次从同一座桥旁带回了一个人。
兄弟俩爬回岸上,麦克回头寻找瑞奇的自行车。那辆刚才还鲜亮如新的红车已经变成一具锈蚀的残骸,车轮和踏板扭曲,后轮弯折,像在河底泡过漫长的五年。麦克终于明白,瑞奇一直没有真正离开那条水流。他没有等着报复麦克,也没有要把朋友拖回死亡里。他守着自己的车和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等到能把当年麦克伸给他的那只手还回去。
第二天,一个渔夫发现了瑞奇·哈格蒂的遗骸。没人明白为什么河水多年没有交出他,直到本获救之后才让他被找到。麦克会知道答案:瑞奇在可以偿还旧日那次救命之前,还没有真正躺回河底。红色自行车完成最后一次奔跑后,瑞奇终于带着它离开。营火旁,大卫讲完这个故事,午夜社团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水桶浇灭火焰时,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一辆属于主人的自行车,停在已经结束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