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层》

比利和卡琳住在一栋翻修过的旧公寓十二层。楼上还有一层空出来的十三层，走廊里堆着破家具、旧纸箱和没人要的杂物，灯光暗，灰尘厚，像被整栋楼遗忘的夹层。楼里的老电梯员格斯每次把他们送上去，都会提醒他们别在那里待太久，因为许多年前，十三层曾有住户神秘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比利把这些话当成老人吓唬孩子的传闻，卡琳也跟着他笑。那片空楼层对他们来说只是不用向大人解释的游乐场，地板够宽，没人打扰，足够让他们拿曲棍球杆在破旧走廊里打上一下午。

比利运动好，手脚快，喜欢赢。卡琳是他的养妹，总在球杆和球之间慢半拍。她挥杆打空，球滚向别处，比利催她瞄准，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急躁。卡琳把自己的笨拙归到血缘上，说要是自己有比利那样的基因，也许什么都会容易些。比利听烦了她总拿被收养当理由，却没法真正碰到她心里那处空白。卡琳知道这个家属于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长大，可每次她做不到别人能做到的事，那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感觉就会冒出来，把一点小挫败拉成更深的距离。

他们继续在十三层打球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刺目的粉白光从窗外扫进来，整层楼的杂物跟着震动。比利和卡琳吓得跑向电梯，按下按钮后等了很久，电梯门终于打开，里面却没有格斯。一个穿黑色制服、胸前带着黄色标记的高个男人站在门里，神情温和，声音平静，自称莱昂尼德，说格斯临时有事，自己来代班。比利立刻觉得不对，卡琳也不愿意走进那台电梯。两人选择从楼梯逃下去，把那个陌生电梯员和楼上的光留在身后。

那天夜里，卡琳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视机忽然亮了。屏幕里出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胸前有另一种颜色的标记。他像早就知道她的名字，温柔地问她过得怎么样，又说他们只是来探访。卡琳半醒半梦地盯着屏幕，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男人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只保持着让人不安的微笑，随后电视自行熄灭。房间重新黑下去，卡琳躺回床上，却把那张脸和白天十三层的光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比利和卡琳想再上十三层，莱昂尼德却守在电梯里，说那里来了新租户，正在熏蒸，暂时不能进去。空了多年的楼层突然有人使用，这件事本身就让比利警惕。卡琳后来在信箱里收到一封没有邮票、没有完整姓氏的邀请函。信里写着十三层新开了一家玩具公司，正在寻找孩子测试新玩具和运动器材，卡琳被邀请前往。她本能地退缩，因为她不擅长运动，也不喜欢被单独挑出来。比利却被“免费玩具”吸引，劝她一起去看看。卡琳犹豫了一天，到了晚上，电视又自己亮起，屏幕里的男人再次出现，告诉她明天一定要来，因为她很特别，没有她就无法完成。她试着关掉电视，按钮毫无作用。那个声音一直等到她答应，才让屏幕重新暗下。

次日，十三层已经变成另一种地方。旧家具和灰尘消失了，墙面干净明亮，玩具、积木、电子设备和奇怪器械摆满房间，仿佛一家公司一夜之间把废弃楼层改造成了儿童实验场。一个名叫奥尔加的女人迎接卡琳，她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有粉色标记。奥尔加只想让卡琳进去，比利立刻挡在妹妹身边，说卡琳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奥尔加衡量片刻，只能把两个人都带入测试区。卡琳看见屏幕里的男人也在那里，他叫雷蒙德，是负责测试的技术员。

第一项测试像一台声音和按钮组合成的反应游戏。设备播放一串音调，孩子需要按出相同顺序。比利一开始很快，卡琳却迟疑。雷蒙德阻止比利帮她，转身调动墙上的旋钮，让房间里的环境逐渐改变。随着旋钮一点点转动，卡琳的反应越来越准确，她第一次在比利面前赢下这种游戏，眼里露出不敢相信的兴奋。比利却开始脸色发白，呼吸变重，手指跟不上声音。卡琳问雷蒙德他怎么了，雷蒙德没有回答，只把她带向下一台装置，让比利继续留在游戏桌前。

雷蒙德把卡琳固定在一把像游乐设施座椅的机器上，告诉她下一项测试会刺激她从未使用过的能力。他让一只球停在积木上，要求她不用手，只凭意念移动它。卡琳起初害怕自己出丑，仍照着他说的集中注意。球轻轻晃动，随后真的离开原处。她惊讶地看向比利，想让他也见证这一刻，可比利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头。雷蒙德对结果非常满意，又走到墙边，把旋钮继续推高。比利痛苦地捂住胸口，卡琳喊他停下。雷蒙德这才说，房间正在模拟他们家乡的气压和环境，卡琳需要适应，才能被转移到船上。

卡琳听见“船”这个词，立刻挣扎。雷蒙德的语气仍然温和，动作却不再伪装。他的面孔忽然脱落，露出下面空白、光滑、没有五官的脸。天花板打开圆形舱口，白色无脸的生物在上方伸出手，像迎接她回到某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座椅开始升高，比利已经昏倒，无法救她。卡琳在恐惧中想起刚刚被唤醒的力量，集中精神让装置停下，挣开束缚，踢开雷蒙德，冲回比利身边。

比利没有醒。奥尔加的脚步声逼近，卡琳钻进通风管，躲在墙内听见奥尔加和雷蒙德交谈。奥尔加说时间不多，飞船很快必须离开，十三层储存的环境也快不够了。她看见昏迷的比利，只把他称作无法承受他们星球环境的地球孩子。卡琳这才明白，这家公司从来没有想测试两个孩子。所有游戏、器械、气压变化都只为了确认她能回到他们的世界；比利只是她坚持带进来的意外。

雷蒙德发现了藏在通风管里的卡琳。卡琳在狭窄的金属通道中爬行，听着他的声音从身后逼近。她冲出管道，用意念震落天花板砖块，把雷蒙德砸倒，又趁混乱回到测试区。她关掉控制环境的旋钮，雷蒙德像失去动力一样僵住。奥尔加赶来后重新启动他，广播里开始倒数，十三层的设备和舱口进入起飞前的最后程序。卡琳夺走遥控器，躲在积木和玩具之间，等待能救比利的机会。

她跑向电梯，莱昂尼德挡住去路。卡琳用遥控器对准他，却发现他和雷蒙德不同，并不会被那套控制系统冻结。莱昂尼德伸出手，语气里没有雷蒙德的强迫。他告诉卡琳，不要让恐惧遮住本能，她属于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她能飞，能看见更远的世界，能打开现在被压住的感觉。卡琳确实被他的话触动了一瞬。她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梦里也常见到陌生星空。可她刚刚听见比利会死在那个环境里，不能把这个哥哥留在十三层，也不能为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家”牺牲他。

卡琳转身回去。比利终于从昏迷里醒来，仍虚弱得站不稳。奥尔加试图拦住他们，卡琳用遥控器命令雷蒙德抓住奥尔加，为自己和比利争出逃跑的时间。广播宣布只剩最后几十秒，舱口上方的无脸生物继续伸手，莱昂尼德最后一次劝她跟他们走。卡琳拉着比利冲出十三层。两人跌跌撞撞逃回十二层家中，窗外再次亮起粉白光，巨大的声音从楼上升起。十三层像被掀开了一道通往天空的口子，那艘藏在楼层里的船离开公寓，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以为终于安全。卡琳坐在床边，呼吸还没有平稳，电视机又一次亮起。这一次出现在屏幕里的是奥尔加。她没有愤怒，也没有继续追捕，只用平静而带着惋惜的声音告诉卡琳，今晚本来是一次救援。十年前，他们把卡琳遗落在地球上，一直等到能够重新接近这里，才在十三层搭建临时环境，准备把她带回真正的家。那些梦、那些能力、那些她无法解释的格格不入，都不是错觉。只要环境完全恢复，她原本可以想起更多，也可以理解自己是什么。

奥尔加说他们已经耗尽了能够停留的条件，下一次回来还要再等十年。她的脸在屏幕里恢复成无五官的白色形态，向卡琳告别。比利听着这一切，仍想把它当成荒唐的谎言。他转头看向卡琳，想确认妹妹还是那个和他在楼上打曲棍球、和他吵架、让他一起逃跑的人。可残留的异星环境已经让卡琳显出真实形态：她的脸变得空白而苍白，像那些在舱口等待她的生物。比利惊叫着逃出房间。电视熄灭后，卡琳独自坐在床上，刚刚失去一次返回亲生族群的机会，又在同一瞬间看见自己和人类家庭之间裂开的缝隙。十三层重新安静下来，楼上没有玩具公司，也没有飞船，只留下一个还要在地球等十年的女孩，守着已经无法装回原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