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幽灵》
阿曼达·卡梅伦被送到多蒂姨妈家过暑假时,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欢迎。父母远在北方研究因纽特石雕,她被安排进表妹贝丝的房间,床铺、衣柜、书桌和整个夏天都要临时借用别人的生活。贝丝站在窗边同朋友通电话,看见阿曼达进门,先打量她的衣服,再把她当成一个会拖累自己的麻烦。阿曼达试着用亲戚关系缓和局面,贝丝只给出一套条件:她要收拾房间,不碰贝丝的东西,不向大人告状,还要证明自己足够胆大,才能跟贝丝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玩。
贝丝把最后一条条件说得最重。隔壁有一幢空屋,传说多年以前有个小女孩住在那里。那个女孩不会说话,附近孩子常常追赶、嘲弄她。一天,女孩的母亲得知远方的丈夫出了事,匆忙把女儿送去祖母家,自己赶去照顾丈夫。女孩走到半路,被一群孩子追回家里,他们把她锁进卧室。祖母不知道她会来,母亲也没有立刻回来,女孩无法呼救,最后在房间里死去。从那以后,那幢屋子被空置下来,邻里都说她的幽灵还留在里面,等着一个永远没有听见她声音的人。
阿曼达听见这个传说时,已经看见贝丝身边的人如何笑她。她需要一个能留在群体里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要她独自穿过废屋的门。贝丝和朋友们把她带到屋前,指着二楼的房间告诉她,入会考验就是在那个女孩死去的卧室里待上一整夜。她们会在外面用手电照向窗户,只要阿曼达离开,就会被发现。阿曼达害怕,却更怕整个夏天被排斥在房间、餐桌和街道之外,于是推门走进那幢沉默的屋子。
空屋里积着灰,旧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跟着她移动。阿曼达找到传说中的卧室,墙面、家具和镜子都被时间压得发暗。她本想靠着等待天亮熬过这一晚,却先听见抓挠声从墙边传来。她转身时,墙上出现了倒写的字,像有人从镜子的另一侧把求救推到现实里。阿曼达盯着那些反过来的笔画,终于认出它们在说“帮帮我”。
镜面随后变冷,玻璃深处浮出一个女孩的身影。她穿着旧式衣服,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被困太久之后的急切。阿曼达看到她从镜中靠近,恐惧冲过身体,连那句求救都无法继续读下去。她冲出房子,跑回多蒂姨妈家,躲进自己的床边。贝丝没有回来,她在朋友家过夜;姨妈还在外面工作;屋里只剩下年迈的保姆。阿曼达看见保姆经过门口,那张疲惫的脸让她想起贝丝白天说过的话——贝丝厌烦这个老人,觉得她怪异,想把她送走。
第二天,多蒂姨妈听完阿曼达的解释,没有相信鬼魂。她以为墙上的字是孩子恶作剧留下的污迹,让阿曼达和贝丝一起提着肥皂水回到隔壁,把房间清理干净。贝丝被牵连后恼火起来,把所有麻烦都算在阿曼达身上。两人推开那间卧室的门时,墙上已经不止一行字。更多倒写的“帮帮我”覆盖在墙面上,像那个小女孩整夜都在用她唯一能使用的方式呼喊。
贝丝仍然只想着自己受罚。她不相信阿曼达在夜里看到的东西,也不愿意承认这幢屋子里真的有人等待。镜子却在她们争执时发生变化。玻璃后的空间不再映出现实的房间,而显出另一个明亮、整洁、被玩具填满的卧室。娃娃、毛绒动物和旧时的小物件摆在里面,像某个孩子曾经拥有却再也不能触碰的生活。贝丝被那些玩具吸引,忘了警惕,慢慢走向镜面。她伸手的一刻,镜子像门一样接住她,把她吞进另一个房间。
阿曼达看见贝丝在镜中拍打玻璃,惊恐地喊她放自己出去。现实这一侧,那个死去的小女孩从镜子里走出,站在阿曼达面前。阿曼达缩在墙角,身体还记得前一夜逃跑的恐惧,可她终于看清女孩的动作。幽灵没有扑向她,也没有伤害她,只是把一只小盒坠递过来。盒坠里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得多,却和多蒂姨妈家的保姆有同一张脸。
阿曼达把白天的细节连在一起。保姆拿着相似的饰物时流露过异样的痛苦;贝丝说过她因为隔壁旧屋的事变得古怪;那个被锁死在卧室里的女孩一直要找的只有自己的母亲。阿曼达怕得发抖,还是开口向幽灵保证会去找她。女孩用信任回应她,把门打开,让她离开房间。镜子里的贝丝仍在求救,阿曼达却知道如果母亲再晚一步离开,这场等待还会继续把两个孩子一起困住。
多蒂姨妈家里,保姆已经准备离开。她被安排去养老院,行李不多,整个人像从这个家里慢慢退场。阿曼达冲到她面前,请她回到隔壁。保姆先拒绝,她说那幢屋子承载着太多伤心事,她无法再踏进去。阿曼达拿出盒坠。老人看见里面的照片,声音和神情一同碎开。她终于明白,眼前的盒坠来自自己失去的女儿;那个孩子还在隔壁房间里,把最后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保存到这一刻。
阿曼达扶着保姆回到废屋。卧室里,孤独幽灵看见母亲出现,脸上的急切变成了久别后的欢喜。保姆站在门边,望着那个仍保持童年模样的女儿,痛苦地向她道歉。她不知道女儿被困在家里,不知道自己的离开让孩子独自面对饥饿、恐惧和无人回应的墙壁。女孩不能用声音回答,只能用手势告诉母亲,她想让母亲跟她一起走。保姆没有再犹豫。她走向镜子,伸手接住女儿,两人一起进入玻璃后的房间。
镜中时间重新亮起。阿曼达看见老人和女孩在另一个世界里恢复成年轻的母亲与活着的孩子。她们站在一起,像那场分别终于被推回到死亡之前,孤独、误解和漫长等待都从房间里松开。镜面逐渐闭合,卧室重新变回废屋的样子。墙上的求救失去力量,幽灵不再需要任何陌生人替她传话。
贝丝还被困在镜子里。她拍着玻璃,哭喊着让阿曼达救她。贝丝的朋友们赶来后,看见这个曾经用考验支配别人的女孩终于明白被困、被取笑、无人理会是什么滋味。阿曼达没有让恐惧变成报复,她同意放贝丝出来,但朋友们要求贝丝以后不能再刻薄、不能再把别人当成取乐的对象。贝丝答应下来,镜子重新放她回到房间。她跌回现实后,已经失去原来那种高高在上的把握,朋友们也不再让她单独决定谁能被接纳。
那个夏天因此改变了方向。阿曼达不再靠讨好贝丝换取陪伴,她在最可怕的夜晚听见了真正的求救,也把一个被死亡隔开的母女重新送到彼此身边。贝丝从镜中出来后,仍然要面对自己曾经施加给别人的孤立和羞辱。空屋不再以女孩的传说压着街区,镜子里也不再有人倒写“帮帮我”。保姆和女儿留在重逢后的光里,阿曼达留在现实的夏天里,终于不用把自己藏成别人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