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虫》
婆罗洲的雨长久地落在沃里克家的宅子周围。潮湿的空气压着树林,屋檐下到处是水声,英伦旧习惯被带到热带殖民地之后,只剩下晚餐、唱片、针线和互相克制的谈话。约翰·沃里克年纪已高,却在这片偏远土地上维持着温和的秩序;他的年轻妻子罗娜守在他身边,像已经接受了雨林、孤立和缓慢生活。新来的英国人斯蒂芬·梅西住进这座屋子后,很快把这种安静当成一种羞辱。他讨厌雨,讨厌热带,讨厌远离伦敦的每一寸泥泞,更无法忍受罗娜把自己的日子交给一个衰老的丈夫。
梅西的欲望起初藏在抱怨里。他借约翰短暂离开的空当靠近罗娜,讥讽她把青春消耗在这里,暗示她被困在一段不相称的婚姻中。罗娜听懂了他的目光,也听懂了他话里的占有欲。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暧昧余地,只把他的孤独和忍耐说回到他自己身上,冷淡地建议他去洗一个冷水澡。梅西被拒绝后并没有退回体面,反而把拒绝当成阻碍,把约翰当成挡在他与罗娜之间的老旧障碍。
汤米·罗宾逊就在这种缝隙里出现。他同样是英国人,却早已在婆罗洲的阴湿边缘里腐坏成另一种人。他上门兜售柴火,被沃里克家厌恶地赶走,却在离开前看见了梅西看向罗娜的眼神。罗宾逊懂得欲望怎样让人失去判断,也懂得这片土地上有些恐惧可以被卖成机会。他把梅西约到低等酒吧,在雨声和酒气之间说起一种当地小虫。那东西轻得几乎没有触感,会顺着人的耳道钻入头颅;一旦进去,几乎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向前,在脑中寻找出口。它会让受害者经历两三周的剧痛,直到死亡把挣扎结束。
罗宾逊把谋杀说得像一场自然事故。他可以找人夜里爬进房间,把虫放到约翰的枕边;虫会自己完成剩下的事,没人能证明有人动过手。梅西听着这套安排时,明白约翰将怎样在床上被折磨,明白罗娜会在一场无法解释的病痛后成为寡妇。他没有因为这种痛苦退缩。罗娜的拒绝、雨林的闭塞、他自以为被浪费的欲望,全都被他压进一个决定里。他付了钱,让罗宾逊的人当晚行动。
夜里,宅子在雨中沉下去。门窗、走廊和卧房都被潮气包围,谋杀者不需要刀,也不需要枪,只需要一只小虫和一次准确的潜入。梅西睡前等待的是约翰的死亡。他想象着清晨之后,沃里克家的秩序会从看似无害的耳痛开始松动,老丈夫会在医生无能为力的检查中衰败,而罗娜终究会在恐惧与孤独里转向同屋的男人。
清晨到来时,错误先落到梅西身上。他在餐桌边感到耳内发痒,随即摸到血迹。那一点血让他立刻明白,昨夜被放上枕头的虫没有进入约翰的房间。罗宾逊的手下找错了床,或者找错了人;梅西雇来的刑罚已经钻进他自己的耳道。他从椅边失控逃开,谋杀计划没有留下尸体,只把策划者交给了他为别人挑选的痛苦。
接下来的日子里,梅西被关进自己的身体。耳虫在他头内缓慢前进,每一次移动都像把隐形的钩子拖过神经。他无法把它掏出来,也无法用意志命令它停止。痛苦持续到白昼和黑夜失去差别,雨声、脚步声、医生的低语都被头颅深处的爬动压碎。他试图抓破自己的耳朵和脸,手臂被绑在床柱上,以免他在剧痛中把自己撕开。罗宾逊后来爬到窗外看他,低声承认事情出了差错,原本要给约翰的东西进了梅西的耳朵。那句道歉没有减轻任何痛楚,只把梅西的处境钉得更死:他不是被仇人陷害,而是被自己的欲望带到这里。
约翰、罗娜和医生都看着这场折磨继续。梅西躺在床上,脸上留下抓伤,嘴唇干裂,眼睛因疼痛而发红。他曾想让约翰在无人知晓的折磨中死去,如今他自己成了屋子里被等待结局的人。医生能做的只是观察,判断虫在头内行进的路线和剩余时间。死亡看上去越来越近,梅西也开始把死亡当成唯一出口。
然而虫最终从另一只耳朵爬了出来。梅西没有死。他像被从地狱里拖回屋内的人,虚弱地下楼,见到约翰、罗娜和医生都在等他。他明白他们已经知道这场所谓疾病背后的交易,也知道罗宾逊的人本来要把虫放到谁的枕边。梅西以为接下来会是警察、审判,或者被遣回英国后的羞辱。可是约翰没有急着报案,罗娜没有用愤怒扑向他,医生也没有把幸存说成真正的解脱。
医生检查过那只爬出的虫。它完成了从一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的行程,留下一个本应不可能生还的人,也留下比死亡更长的后果。医生告诉梅西,那是一只雌虫。雌虫会产卵。
这句话让梅西终于看见自己被困住的未来。第一只虫带来的两周痛苦只是开始;在他头内留下的卵会孵出新的生命,新的爬行会重新从黑暗里启动。他已经无法用忏悔取消那一夜,也无法用幸存证明惩罚结束。沃里克家的屋外仍然下着雨,热带树林仍然吞没道路,梅西的尖叫从屋内冲出,落进潮湿空气里。他为别人安排的死亡没有完成,却在他的头颅深处繁殖成一场反复开始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