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
马斯特斯上校从印度回到英国宅邸时,家里已经多出了一件他没有带回来的东西。那是一只寄到宅中的玩偶,破旧、肮脏,脸上带着僵硬的笑,眼窝周围像被黑影长期浸过。年幼的莫妮卡把它抱在怀里,认定这是叔叔送给她的礼物。照看她的丹顿小姐也这样理解,因为包裹来自印度,而上校正是从那里结束服役归来。
马斯特斯看见玩偶时,脸色立刻沉下去。他没有在莫妮卡面前说出恐惧,只纠正了这份礼物的来历:它不是他寄来的,也不是给莫妮卡的。他知道这只玩偶属于另一种目的,知道它不该被孩子抱在怀中,更不该留在屋里。丹顿小姐以为他只是厌恶那副丑陋模样,直到他避开莫妮卡,压低声音告诉她,想办法把玩偶从孩子身边拿走,而且不要让玩偶听见他们的安排。
莫妮卡已经和玩偶分不开。她抱着它睡觉,替它辩护,甚至说它会和自己说话。马斯特斯试着用长辈的威严压下这种说法,可孩子的固执没有松动。那只玩偶沉在她怀里,像一块从远方带来的污泥,既无动作,也无声音,却让屋内每一次停顿都变得紧绷。马斯特斯越是想让它消失,莫妮卡越像被它拴住。
上校买来一只新的漂亮玩偶,想用温和的替换把旧东西挤走。莫妮卡一开始仍不肯放手,旧玩偶仿佛也懂得这场替换。夜里,孩子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丹顿小姐和马斯特斯赶去时,新的玩偶已经被撕扯得残破不堪,布料裂开,肢体散落,像被细小而恶毒的牙齿咬碎。旧玩偶坐在旁边,脸上露出更明显的笑。莫妮卡惊恐地说它不喜欢新来的玩偶,它要把它赶走。
马斯特斯的耐心被一点点压碎。他曾在印度见过敌意以各种形式抵达,见过信仰、仇恨和报复借着物件穿过守卫。他知道这只玩偶来到英国宅邸,不是为了吓唬一个孩子,而是为了贴近他。他想把它带离莫妮卡,想丢弃它,想切断它进入家庭的路径,可它总能重新回到孩子身边,像已经在这座房子里找到了最安全的入口。莫妮卡的卧室成了它的驻地,孩子的依恋成了它的遮蔽。
一个陌生男人在夜里进入马斯特斯的书房,像早已知道这所宅子的路。来者名叫潘迪特·乔拉,他从印度而来,身上带着安静而确定的恨意。马斯特斯认出这类人,也认出他话语背后的旧账。乔拉说,自己有一个兄弟,曾在印度反抗英国军队,袭击哨站,最后按马斯特斯的命令被处决。马斯特斯没有表示悔意。他以军人的口吻承认那道命令,认为当时那样做,如今仍会那样做。
乔拉听到这回答,仇恨没有爆裂,只变得更加冷静。他告诉马斯特斯,那只玩偶正是他送来的。它带着使命而来,只要使命没有完成,就无法被真正摧毁;无论被扔掉、藏起,还是试图替换,它都会回来。它拥有牙齿,一旦咬中目标,世上没有药能救。乔拉离开前,把这句话留在书房里,像把死亡时间交给了对方自己等待。
马斯特斯独自留在屋中,听着夜晚重新落下。他不再把玩偶视为莫妮卡的怪癖,也不再把它当成可以用火、刀或仆人处理的脏东西。那是从印度追到英国的判决,借一个孩子的怀抱进入他的家庭。楼上传来莫妮卡的哭声时,他抓起火钩冲上楼梯。昏暗的阶梯尽头,玩偶站在那里,正等着他。
丹顿小姐奔向莫妮卡的房间,发现孩子缩在床边,惊恐地说玩偶自己走出了屋子。走廊里随即传来马斯特斯的叫声。等丹顿小姐赶回楼梯,上校已经受伤,手臂上裂开一道血口,仆人正在替他压住伤处。那道伤看似并不巨大,却让马斯特斯立刻明白结果已经决定。乔拉说过的牙齿已经完成了使命,毒也已经进入身体。
他命人把玩偶带到书房。它此刻终于可以被毁掉,因为它已经做完该做的事。马斯特斯把它扔进壁炉,看着火焰吞过那张肮脏的脸。丹顿小姐想请医生,他阻止了她。他知道医生赶来之前自己就会死,也知道这一天不是突然降临,而是从印度那道处决命令开始就沿着旧恨走向他。他没有在最后请求宽恕,只开始安排身后事。
他让丹顿小姐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立刻交给指定的人,并转告那人,事情已经发生。他还告诉她,自己留下了保险和遗嘱,莫妮卡以后由她照料。孩子必须离开这座宅子,去有别的孩子、有普通生活的地方。上校把最后的秩序交给丹顿小姐,像在失去生命之前把屋中唯一无辜的人从诅咒残影中移开。随后毒性压过他的身体,他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乔拉并没有停留在复仇完成后的安全里。他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仿佛马斯特斯一死,旧账便已结清。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印度信使送来一个包裹,说那是已故马斯特斯上校留给他的礼物。乔拉拆开包裹时,先前的镇定开始松动。他看见盒中躺着另一只玩偶,那张脸不再是印度寄到英国的丑陋娃娃,而是马斯特斯的模样。
玩偶睁开眼睛,露出牙齿。乔拉终于在自己布下的法术里看见回返的路径。马斯特斯临死前没有逃过报复,却也没有让报复停在自己身上。他早已预备了另一份礼物,让死亡从英国宅邸重新寄回印度。莫妮卡离开了那只原本缠住她的玩偶,丹顿小姐继承了照护孩子的责任,而乔拉面对盒中那张上校的脸,开始承受同一种缓慢靠近、无法毁掉、无法医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