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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克斯比夫人与上校大衣》

比克斯比夫人在纽约过着一段被安排得很妥帖的婚姻生活。她的丈夫弗雷德·比克斯比是牙医,每天在诊室里处理病人的牙齿、账单和小额开销,家里的谈话也常常绕着收入、节省和日常事务转动。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离开纽约,告诉丈夫自己要去巴尔的摩探望年迈的莫德姨妈。这个理由已经使用多年,稳定、朴素、足够无害,足以让她从丈夫的诊室和公寓中抽身,坐上前往巴尔的摩的火车。

那趟旅程真正通向的是上校的宅邸。比克斯比夫人抵达后,有车将她接到宽阔安静的住处,那里有仆人、有花园、有比纽约公寓更舒展的空气。上校年长、富有、举止从容,曾经在医院中与她相识,此后成了她每月秘密探访的男人。她在丈夫面前温顺地告别,在上校面前热烈地拥抱,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张火车票和一套熟练的谎言。

这一次的会面从一开始就带着松动的迹象。上校仍然接待她,却总被马匹拍卖和邻居的事务牵走注意力。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把她的到来当成整段日子的中心,也不再用热情填满每个间隙。比克斯比夫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已经转向别处,却仍然享受宅邸带来的体面和距离。她在丈夫那里得不到奢侈,在这里仍然相信自己保有一块隐秘的补偿。

临别时,上校没有亲自把她送到最后。他让仆人交给她一个盒子和一封信。盒子里是一件华丽的黑色貂皮大衣,厚重、柔软、昂贵,足以让她在镜前重新看见自己想象中的身份。信却把这份光亮切开:上校告诉她,两人不能再见面了。比克斯比夫人的失落很快被大衣压过去。情人要结束关系,礼物却还在她手里,并且是她从未能在丈夫那里得到的东西。

回纽约的路上,她开始计算这件大衣真正的危险。她不能把它直接带回家,因为弗雷德会追问来处;她也不能说是上校送的,因为那个名字一旦进入婚姻,过去多年的巴尔的摩之旅都会暴露。她需要让大衣变成一件无主之物,一件偶然落入她生活的东西。火车抵达纽约后,她坐上出租车,让司机带她去一家典当铺。

她把貂皮大衣交给典当商,只借五十美元,并坚持让典当票上不要写明物品名称和所有者。典当商看见她的急切,也看见那件大衣的价值,但交易仍然完成了。比克斯比夫人把空白典当票收好,带着自己设计出的出口回到家中。她准备告诉丈夫,自己在出租车里捡到一张票,不知道它能赎回什么。只要弗雷德去典当铺领取物品,再把它当成意外的圣诞礼物交给她,她就能在丈夫眼皮底下合法拥有上校的大衣。

晚间,她把典当票拿出来,装作随手发现了它。弗雷德听完她的说法,先是怀疑,随后被好奇心牵住。他们一起猜测典当铺里会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不值钱的小物件,也许是某个粗心人遗失的好货。比克斯比夫人把自己的兴奋藏在适度的困惑里,既不能显得太想要,又必须让丈夫愿意把东西拿回来。弗雷德最终答应星期一去看看,还说如果赎出来的东西适合她,就送给她作圣诞礼物。

整个周末,比克斯比夫人都被那件貂皮大衣占据。她想象自己重新穿上它,想象丈夫亲手把它递给她时自己应有的惊喜。上校的分手信在她心里退到一边,真正重要的只剩下典当票和星期一。她的骗局一环扣一环:情人的礼物被典当铺洗去来历,丈夫的手会替她完成赎回,婚姻的秩序反而会给外遇留下来的证物盖上新的名义。

星期一,弗雷德去典当铺取回了东西。他没有马上让她看见,只在电话里告诉她,物品已经到手。比克斯比夫人压着急切到丈夫的诊室去见他。那里仍是她熟悉的空间:候诊区、护士、牙医器械、丈夫的职业姿态。她必须在这些日常物件之间继续扮演一个对典当票毫不知情的妻子,等待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从丈夫手中出现。

弗雷德带着卖关子的愉快把礼物拿出来。比克斯比夫人迎来的却不是那件完整、华丽的黑色貂皮大衣,而是一条短小寒酸的貂皮围脖。它像从大衣的影子里裁下来的一段残余,远远承担不起她这几天积攒的期待。弗雷德看着她的脸色,提醒她五十美元已经超过自己原本准备花在圣诞礼物上的数目。她只能立刻调整表情,装出妻子该有的感谢,把失望咽回去。

她第一反应是典当商掉包了物品。那件大衣价值远不止五十美元,典当铺有足够的动机把它藏起来,再用廉价围脖搪塞赎票的人。比克斯比夫人心里燃起怒气,准备离开诊室去找典当商算账。她仍然不能向丈夫说出真相,却可以凭着自己的身份去逼问那个掌柜。只要把大衣追回来,她的计划仍有补救余地。

她刚走到外面,丈夫诊室里的年轻女护士从午餐后返回。那件黑色貂皮大衣披在护士身上,正是上校送给比克斯比夫人的那一件。大衣没有被典当商吞掉,也没有消失在赎当过程中;它已经从丈夫手里转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弗雷德取回大衣后,把真正值钱的礼物留给了自己的女护士,再拿一条围脖给妻子完成表面上的承诺。

比克斯比夫人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骗局被另一场骗局吞掉。她不能指认那件大衣属于自己,因为她一开口就必须解释它怎样从巴尔的摩来到典当铺;她不能质问丈夫为什么把大衣给护士,因为丈夫也可以追问她为什么如此肯定那件大衣就是典当票赎回来的物品。她用来保护外遇的沉默,此刻保护了弗雷德和护士之间的秘密。那张空白典当票原本为她清除了来历,也替所有人清除了证据。

弗雷德仍然在诊室里维持着丈夫的姿态,护士穿着大衣从比克斯比夫人身边经过,比克斯比夫人手里只剩下那条无法拒绝的貂皮围脖。上校已经用一封信结束了巴尔的摩的秘密,丈夫又用同一件大衣揭开婚姻里的另一层欺瞒。她既失去了情人,也失去了礼物,还失去了向任何人申诉的资格。最后留在她身上的,是那条廉价围脖和一段必须继续维持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