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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来的绅士》

一九四〇年的伦敦,战争阴影已经压在城市上空,豪华俱乐部里仍有人把一天的运气押在赛马、酒杯和牌桌上。霍华德·拉蒂默从美国来到英国,靠一场赛马赢下一大笔钱。他兴奋、阔绰、带着游客对古老宅邸的好奇,也带着赢钱之后对任何风险都能一笑置之的轻松。斯蒂芬·赫斯特伍德爵士在同一场赌局里亏了钱。他继承的赫斯特伍德庄园背着债务和遗产税,古老姓氏留下的门面无法替他填补现金缺口。他看见霍华德的好运,便把这个外来的富人当成了一次补偿损失的机会。

斯蒂芬让朋友德里克安排相识。他们在酒吧里陪霍华德闲谈,听他说想在英国找点更刺激、更有趣的经历。斯蒂芬顺势提起赫斯特伍德庄园,提起那座宅邸里的克伦威尔房间,也提起一位只向外人显形的家族幽灵。霍华德起初把它当成酒桌上的英国怪谈,笑着追问细节。斯蒂芬和德里克却收起玩笑神色,像守着一个不愿轻易说出口的禁忌。他们越是严肃,霍华德越想亲自检验。等他提出可以在那间房里过夜时,斯蒂芬立刻把传闻变成赌约:只要霍华德能独自在克伦威尔房间待到次日早上六点,赌金归他;只要他在六点前离开房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钱便归斯蒂芬。

霍华德知道对方在诱他入局,却没有退缩。他刚赢了钱,又相信自己不怕陈旧宅邸和乡下鬼话,便接受了赌约。夜里,他被带进赫斯特伍德庄园。那座宅子仍保留着旧贵族的阴冷体面,长廊、楼梯、厚重房门和没有接入电灯的侧翼让它像一件还没从旧时代脱身的遗物。德里克拿着两张支票确认规则,斯蒂芬交给霍华德一根蜡烛、一根火柴、一把钥匙、一本写着庄园鬼魂传说的书,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支自动手枪。斯蒂芬说,那支枪只是以防万一,若所谓鬼魂其实是活人,霍华德至少可以保护自己。

霍华德不习惯枪械,斯蒂芬让他朝壁炉试射。枪声在房间里炸开,子弹击中壁炉边缘,证明武器确实有一发真弹。霍华德看着斯蒂芬把保险拨回去,心里已经明白这场夜宿不会只是静坐等天亮。德里克把蜡烛交给他,斯蒂芬把唯一的火柴也交给他。霍华德按规则交出打火机,带着一种不肯被吓倒的自尊走进克伦威尔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只剩一团烛火、一本怪谈书、一支他并不熟悉的枪,以及必须熬过整夜的骄傲。

克伦威尔房间潮冷、积尘,风从窗缝和旧墙里钻进来。霍华德点燃蜡烛,检查窗帘、床、壁炉和门锁,像在寻找藏人的暗格。他想把这场闹剧看穿,想在对方期待他恐惧时保持清醒。可房间越安静,蜡烛越显得脆弱。风一阵阵压低火苗,他只能用手护着光。没有电灯的房间逐渐收缩成烛光照到的那一小圈,床外、柜边、门口都沉入模糊暗处。霍华德最后坐到床上,翻开那本摆在床头的书,读起赫斯特伍德家族的旧案。

书里记着十九世纪的一夜。赫斯特伍德家的两位女儿朱莉娅和杰拉尔丁从学校提前回到庄园,父亲不在,年老看门人安顿她们之后便关门离开。两个少女只能拿着短蜡烛在大宅里摸索。夜深后,朱莉娅听见门外有声响,拿着蜡烛走出去查看。杰拉尔丁留在床上等待,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动静,又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到房间。她以为姐姐在恶作剧,伸手摸到衣料,再往上触碰时,碰到的却是温热潮湿的伤口。第二天,父亲回家,看见血迹通向卧室,朱莉娅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杰拉尔丁已经因恐惧发疯。案子后来归咎于一个从桑尼维尤疗养院逃出的疯人。

霍华德读到这里,强压心里的不适,把书合上。他骂这全是胡扯,动作却掀起气流,蜡烛一下熄灭。黑暗立刻覆盖整间房。霍华德只剩刚刚读过的文字、手边那支枪和门外漫长的夜。他在黑暗里摸索,重新安顿自己,试图把故事压回纸页里。疲倦最终胜过警惕,他躺下去,像自己先前说过的那样,准备睡过这场无聊的考验。

夜半,门口传来声响。霍华德醒来,抓起枪,盯着一点点打开的门。一个白色人影从暗处移进房间,脚步缓慢,身体像穿着旧式睡衣,却没有头。霍华德先把它当成斯蒂芬和德里克布置的机关。他喊出两人的名字,嘲笑他们终于现身,又把枕头朝那影子扔过去。枕头穿过空气落下,无法阻止那东西继续靠近。霍华德开始寻找理性解释:镜子、暗门、滑板、绳索、伪装。他一边退缩一边说服自己,声音却越来越紧。那无头身影逼近床边,沉默把他的每个解释都压碎。

霍华德举枪射击。枪声响起,影子没有倒下。他继续开枪,子弹像打进虚空,幽灵仍朝他靠近。霍华德终于明白手里的武器无法给他安全。他喊着自己不会逃,不会让他们赢,身体却已经被恐惧夺走控制。赌约的规则在这一刻变成牢笼:只要冲出房门,他便失败;只要留下,他就要面对一个已经越过玩笑边界的东西。烛光消失后的房间里,朱莉娅的传说、杰拉尔丁的疯病、疗养院逃犯和眼前的无头影子全压到他身上。他尖叫、出汗、继续挣扎,最后昏倒在床边。

五年后,赫斯特伍德庄园换了气象。战争已经改变了英国,斯蒂芬也准备把祖传宅邸卖给一位在石油生意里发财的加拿大人。德里克陪他下楼时提起当年那个美国人,斯蒂芬才说出霍华德·拉蒂默的名字。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霍华德。那晚医生赶到后判断霍华德只是受到强烈惊吓,日后会恢复;斯蒂芬和德里克也顺势把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对他们来说,那场赌约不过是一次成功的骗局,一笔解决燃眉之急的钱,一段可以在旧屋出售前偶尔回想的冒险。

门铃响起,霍华德重新站在赫斯特伍德庄园门口。他衣着整齐,神情温和,却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空白。斯蒂芬和德里克迎接他,试图把重逢说成轻松寒暄。他们提起当年那夜,说本来想联系他,又解释医生说他会好。斯蒂芬甚至谈起那张赌金支票,承认德里克把钱交给了他,因为霍华德在房里昏倒,等同于没有完成赌约。霍华德听着,笑容没有真正落到眼睛里。他像远远听见别人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又像仍停留在那间房的黑暗里。

斯蒂芬为了化解尴尬,终于把骗局讲穿。他说那把枪里只有第一发是真弹,用来让霍华德相信枪是真的,其余都是空包弹。那晚出现的无头影子也是他们布置的把戏,目的只是吓他离开房间或吓到崩溃。德里克还随口说,朱莉娅和杰拉尔丁的故事本来就过于戏剧化。朱莉娅这个名字一出现,霍华德的表情突然收紧。他不再像一个被旧友戏弄后终于得知真相的人。他听见的是被杀的姐姐,是一具无头尸体,是必须追讨的血债。

霍华德扑向斯蒂芬,认定他就是杀死朱莉娅的人。他把斯蒂芬压倒在地,掐住他的喉咙,口中喊着要为那个无辜女孩复仇。德里克的惊慌和斯蒂芬的辩解都进不了他的耳朵。那场假幽灵没有在五年前结束,它已经把霍华德的身份连同书中的惨案一起重组。疗养院的人冲进来,把他从斯蒂芬身上拉开。他们熟练地控制住霍华德,给他穿上束缚衣,像处理一个早已多次逃离又总会回到同一地点的病人。

来人告诉斯蒂芬和德里克,霍华德来自桑尼维尤疗养院。他平时温顺,却会在发作时相信朱莉娅是自己的妹妹,相信有人砍下了她的头,而自己必须杀死凶手。斯蒂芬这才看清那晚的玩笑真正留下了什么。他们原本借古宅、传说、蜡烛、空包弹和一具假无头幽灵设下陷阱,只想从一个自信的美国游客手里赢走赌金。霍华德却被永远关进了他们编造的恐怖里,成了那个从疗养院逃出、循着朱莉娅之死回到赫斯特伍德庄园的人。斯蒂芬站在即将出售的祖宅里,看着霍华德被带走,只剩一句迟来的祈求:愿上帝怜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