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者》
纽约旧公寓楼被闷热压住,楼道里的空气像停滞的水。艾伦·格兰特住在一栋褐石楼里,丈夫史蒂夫常在夜里上班,屋门只靠一把普通门锁挡住走廊。附近连续有女人在家中被勒死,报纸和邻居把凶手叫作“潜伏者”。每一次脚步声经过门外,每一次电梯门响起,每一个陌生男人的视线,都让艾伦想到那些夜里独自留在屋里的女人。
楼里的新管理员乔治在门厅修灯,笑得殷勤,主动告诉艾伦,如果有人打扰她,只要喊他一声就行。乔治的话原本该让人安心,可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独自待在这里的时间,也知道附近女人因为凶案都急着给门加链条。艾伦想让五金店尽快派人来,在门内装一条门链和插销。她已经等了两天,所有人都说忙,仿佛整片街区的恐惧同时压到门锁和木板上。
史蒂夫刚醒来就带着火气。他没拿到加薪,闷热和疲惫让他把烦躁撒向艾伦。艾伦请他向单位申请白班,至少等警方抓到凶手再恢复夜班。史蒂夫觉得她被报纸吓坏了,只让她把门锁好,又提醒她去鞋匠那里取回他的工作鞋。艾伦知道现有的门锁挡不住一个有心人,她想要的不只是门链,也是有人承认她的恐惧有理由存在。史蒂夫离开前仍在责怪她,门合上后,屋里只剩电话、收音机、风暴前的雷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艾伦再次打给五金店。吉本斯先生答应尽力找人来装门链,但不能保证马上到。她挂断电话,门外就响起邻居玛莎·斯通的声音。玛莎看见史蒂夫离开,问她要不要人陪。艾伦本能地推拒,玛莎却站在门口谈起死去的女人,说有些女人惹祸上身,说报纸甚至猜测凶手可能是一个嫉妒的女人。她把别人的死亡说成某种应得的结局,把艾伦的恐惧变成一种可疑的羞耻。艾伦再也受不了那种窥探,只想逃出门去取鞋,哪怕街上同样充满目光。
史蒂夫在去上班前到酒吧喝啤酒,碰见旧相识埃德。埃德在报社工作,对潜伏者的案子带着一种阴冷的玩笑感。他谈到凶手时像谈一条可以继续占据版面的新闻,又说每个人迟早都会把怨恨发泄到别人身上。史蒂夫终于承认自己把加薪失败的怒气发在艾伦身上,埃德听着这对夫妻的裂痕,脸上的平静越来越像等待机会。他过去和艾伦相恋,被她离开后一直怀着恨意。史蒂夫以为他仍是可以托付的朋友,想让他去公寓陪艾伦一会儿,免得她独自害怕。
艾伦走进鞋匠铺时,店里狭窄、昏暗,柜台后的男人盯着她问地址,说可以关店后亲自把鞋送过去。平常一句好意在这一天变了形。艾伦想到报纸上那些“在家中被杀”的字眼,想到所有受害者都独处过,立刻拒绝他,几乎逃回楼里。雷声压下来,楼道灯忽明忽暗,乔治又在走廊出现,想替她换灯泡。艾伦看着他的手在灯具旁移动,看着门在他身后开着,只觉得自己的屋子被每一个出入公寓的人摸清了路径。
五金店终于来电话,说已经找到人来装门链,但要过一会儿。艾伦刚感到一点松动,埃德就出现在屋里。他说自己是来陪她的,又说报社的人总有办法进门。他的出现打破了艾伦最后一点边界:这个男人没有敲门等待,没有得到邀请,却已经站在她的客厅里,像所有她恐惧过的脚步声终于找到了形体。
埃德试图把照看变成亲近。他打开音乐,拉她跳舞,提起他们过去的关系,逼她说出当年离开他的原因。艾伦说他从小就喜欢残酷的游戏,长大后也没有摆脱那种伤人的欲望。埃德听见这句话后,压抑多年的怨恨终于露出完整轮廓。他承认自己一直恨她,承认今天才真正面对这种恨意。他把潜伏者的杀戮当作发泄怨恨的例子逼近她,抓住她,让她尖叫。艾伦求救,屋外的乔治因为收音机声音太大来敲门,埃德在门后冒充平静回应。艾伦抓住这短暂机会喊住乔治,让他去鞋匠那里取鞋。埃德意识到她没有直接揭发他,慌乱和羞愧一瞬间盖过威胁。他说自己只是想吓她,说等了太久才做出这种事,现在又后悔。他离开后,艾伦没有得到解脱,只像刚从一场入侵里被扔回另一场等待。
玛莎又在门口出现,刚才的动静让她更加确信屋里发生了见不得人的事。她用邻居的姿态审判艾伦,说丈夫外出辛苦,妻子却把男人留在屋里。艾伦愤怒地赶走她,却无法让玛莎的目光从门缝里消失。这个夜晚里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入她的处境:丈夫把恐惧当成脾气,邻居把恐惧当成可议论的丑闻,埃德把恐惧当成旧恨的舞台,管理员和鞋匠的好意也在凶案阴影里变成新的危险。她越想保护自己,越发现公寓楼里的每个人都能靠近她,而她没有办法分辨谁只是在经过,谁已经把她选为下一个目标。
乔治把鞋取回来了。艾伦让他把鞋放在门外,不许他进来。她知道这样荒唐,也知道鞋可能会被偷,但门内门外的界线已经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刚退回屋里,楼下门铃响起。对讲机里的男人说,吉本斯先生派他来装新锁。艾伦听见“新锁”时,整个人都松下来。她等了一天,害怕了一天,被每一次敲门和每一张脸折磨了一天;现在,能把危险关在外面的东西终于到了。
电话同时响起,是史蒂夫。他在电话那头放低声音,为下午的坏脾气道歉,问她是否安全。艾伦听见丈夫的声音,终于承认自己被吓坏了,也承认埃德已经走了。史蒂夫让她答应,在自己回家前不要再让任何人进屋。艾伦刚答应,门口又传来敲门声。她告诉史蒂夫,装门链的人已经到了,随后把电话搁在一旁,打开门让那人进来,并指给他看门链要装的位置。
史蒂夫在电话另一端听见她放人进屋,立刻紧张起来。他刚从广播里听到新的通报:警方怀疑潜伏者是一个锁匠。艾伦回到电话旁时,史蒂夫急促地问她刚才放进来的是谁。她说是锁匠,终于来给门装链条。史蒂夫的警告随即从电话里冲出来,可房间里的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艾伦的声音在恐惧中断裂,她喊出史蒂夫的名字,尖叫被一只手截断。电话还通着,丈夫只能听见远处的挣扎和沉默。
门链没有来得及装上。艾伦等来的安全变成最后一次入侵,那个被整座街区想象、讨论、误认、猜测的潜伏者,借着人们最需要的保护工具走进了她的屋子。史蒂夫的声音留在电话线上,门外的楼道仍旧热得沉重,公寓恢复安静,只剩一扇本该加固的门敞向已经发生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