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罐中物》

查理·希尔在乡下镇子里一直像个被人随手放在角落里的男人。他有一间破旧的屋子,一点不够宽裕的菜钱,一个年轻、漂亮、总嫌他迟钝寒酸的妻子西迪·苏,还有一群只在闲谈时拿他取笑的邻人。赶集那天,他走进嘉年华的畸形展棚,本来只想带回妻子要的缀亮片丝带,却被一个玻璃罐钉在原地。

罐子里浸着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它有像毛发一样的丝缕,有像眼睛一样的圆点,有像皮肉一样的褶皱,又在浑浊液体里慢慢扭成另一种样子。展棚老板把它说得神秘,查理越看越移不开眼。他花掉本该用于家里的钱,把罐子抱回家中,好像抱回了镇上从未给过他的尊重。

西迪·苏看见罐子时只觉得恶心。她要查理把它扔出去,骂他浪费钱,也不肯给他一个回家的吻。她真正惦记的是镇上的汤姆·卡莫迪,那个开着快车、会把她带离沉闷屋子的男人。查理把妻子的厌恶收进心里,却没有放开玻璃罐。他把它摆在客厅里,让罐中的怪物面对门口,等着第一个愿意认真看它的人。

格兰普斯、警长克莱姆和几个镇民先后进屋。他们原本只是好奇,靠近后却被那团东西拖住了目光。有人说看见了一只眼睛,有人说它像沼泽里泡坏的尸体,有人觉得里面有动物的毛和人的脸。查理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平时不会听他说话的人围着他的桌子低声争论,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屋子成了镇上的中心。

几周后,查理家的客厅变成了夜间聚会的地方。老人、孩子、店主、闲汉都来盯着玻璃罐,每个人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恐惧。朱克想起小时候被父亲逼着溺死小猫,于是看见一只湿漉漉的幼猫蜷在液体里。特里登太太失去过一个名叫福利的孩子,她看着罐中物的头发和眼睛,认定那是儿子从沼泽里回来了。小女孩伊娃·安靠近玻璃,低声说里面藏着夜里会来的怪物。雅杜看得更久,他从那团腐败形体里看见草、蛇、水、肉和生命互相混合,仿佛世界最深处的东西被封进了玻璃。

查理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慢慢有了光。他不需要解释罐中到底是什么,旁人的凝视已经替他证明它重要。罐子让他从一个被妻子轻视、被镇民忽略的男人,变成了掌握秘密的人。只要玻璃还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要进他的屋,站在他的桌前,等他说一句话。

西迪·苏和汤姆只把这一切当成笑话。汤姆看见镇民被罐子迷住,心里生出嫉妒;西迪·苏看见查理因罐子受到尊敬,更觉得这尊敬荒唐。一个夜里,汤姆潜进屋里偷走玻璃罐,西迪·苏在旁边看着,像看一场专门羞辱查理的游戏。查理醒来后发现桌上空了,立刻追出去找警长。警长懒得在夜里为一个罐子奔忙,朱克却告诉他,汤姆给了雅杜一美元,要把罐子带到沼泽边砸碎。

查理带着枪赶到沼泽。夜水黑沉,树根和淤泥缠住他的脚,玻璃罐放在倒木上,像从水里自己浮出来的东西。雅杜没有动手,他一直看着罐子,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改变形状。查理为了取回它踏进泥里,身体一点点下陷,恐惧从脚踝爬到胸口。他喊雅杜救他,雅杜终于伸手,把他从沼泽边拖出来。查理抱回罐子,浑身沾着泥,却像守住了自己唯一的王座。

西迪·苏见他狼狈归来,笑得更厉害。她拿起厨房里的长勺,想把玻璃敲碎。查理举起手里的东西威胁她,她才逃出屋子。第二天,她回来时已经去过嘉年华,脸上带着一种准备毁掉他的快乐。她告诉查理,自己和汤姆找到了卖罐子的棚主,问出了真相:玻璃里没有怪物,没有沼泽亡魂,也没有世界秘密,只有纸、泥、棉花、橡胶和娃娃眼睛。那东西原本只值几块钱,查理却花了更多钱买下一个骗局。

西迪·苏不只要告诉查理真相,她还要把真相带到所有镇民面前。她要让那些围着罐子惊叹的人知道,他们崇拜的是一堆破烂;要让查理重新变回镇上那个可笑的男人。她伸手从罐中掏出那些湿软的碎物,一件件扔向查理。纸团、棉絮、泥块和假眼睛落在他身上,把他刚得到的尊严撕开。查理听着她的笑声,想起朱克说过的溺猫故事,低声唤她像唤一只小猫。西迪·苏还以为这是又一场愚蠢游戏,学着猫叫在屋里躲闪,直到查理把布罩压上她的头,收紧双手。

那天夜里,镇民又聚到查理家。桌上摆着西瓜,屋里像往常一样闷热,玻璃罐重新蒙着布。查理没有说妻子去了哪里,也没有说罐中旧物已经被掏空。他只是等所有人坐定,再把布揭开。罐中物变了。它比过去更沉,更像一张被液体泡白的脸,头发在玻璃后漂着,眼睛似乎藏在浑浊深处。

格兰普斯最先说它和以前不一样。汤姆也靠近过去,本来带着嘲笑而来,目光却慢慢被锁住。那些曾经把自己的恐惧投进罐子里的人,此刻再次围住玻璃,只是屋里的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罐中物终于有了无法被笑话拆穿的重量,因为它不再依赖谁的想象来变得可怕。

小女孩伊娃·安走到桌边,看见罐里缠着一条缀亮片的丝带。那是查理原本要送给西迪·苏的东西,上面还有她的名字。孩子念出名字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西迪·苏没有离开镇子,也没有跟汤姆远走;她被封进了查理最珍爱的玻璃罐,成了所有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的秘密。

查理站在旁边,看着镇民沉默下去。那个罐子曾让他们把失踪的孩子、被溺死的小猫、沼泽里的尸体和夜间怪物都看进去。现在,罐中有了真实的人,有了真实的死亡,也有了查理用来保存尊严的罪。客厅仍旧挤满旁观者,玻璃仍旧摆在桌上,只是每个人凝视的东西,已经从模糊的恐惧变成了无法退回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