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编程者》
托科尔人占领地球后,人类城市失去抵抗声音,街道、住宅和公共设施都被改造成外星统治者的生活场所。幸存的人被送进程序化系统,记忆、恐惧、愤怒和亲情被一层层剥离,只剩下服从命令的反应。被奴化的人类被称为乔勒姆,他们听见主人说话就低头,把托科尔人的判断当成现实,把自己的疼痛、屈辱和死亡当成无须回应的背景。
埃文·库珀在科尔托克的宅邸里服侍。科尔托克是托科尔统治阶层中的重要人物,身躯庞大,习惯在黏稠浴液中浸泡,享受人类奴仆的侍奉。一天,埃文和另一名乔勒姆为他准备浴池,奴仆失手打翻浴油,被科尔托克随手击杀。尸体倒在地上,埃文没有后退,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他只把眼前发生的事当成主人意志的一部分,继续听从吩咐,等待自己被送去强化程序。
那次强化没有顺利抵达终点。埃文在押送途中遭到地下抵抗组织截获,被带进隐蔽基地。抵抗者自称“去编程者”,由特伦特·戴维斯教授领导。他们知道埃文曾是人类军人,也知道他在被奴化前拥有妻子、孩子和完整的自我。埃文醒来时眼神空洞,身体能站起,嘴能回答,内里却像被清空。他不把戴维斯当成人,也不把自己当成人;他只等待新的命令,等待主人重新取回他。
戴维斯先用粗暴手段测试程序的深度。他推搡埃文,割伤他的手腕,逼他面对疼痛,可埃文没有抽手,也没有喊叫。血流出来时,他仍然像家具一样站着。抵抗者把他关进房间,让他面对镜子。镜面里出现一张人类的脸,埃文迟钝地盯着那张脸,像第一次看见自己还存在于世界上。那一瞬间,程序化封住的裂缝被撬开,他无法处理自我影像带来的冲击,昏倒在地。
戴维斯没有让他休息太久。冷水浇在埃文脸上,身体本能迫使他挣扎。他冲出房间,撞进另一处空间,看见吉尔。吉尔是他的妻子,也是抵抗组织的一员。她站在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试图把两人共同生活过的岁月拉回他的意识里。埃文只把她当成陌生女人,反复回到乔勒姆的语言,把托科尔主人放在每一句话的中心。吉尔没有退开,她一遍遍让他看自己的脸,让他听见他曾经拥有家庭。
最初的记忆没有完整回来,只以疼痛的碎片出现。埃文想起军衔、命令、训练场,也想起自己曾经不是主人房间里的器物。抵抗者不断把旧身份交还给他:他曾参与人类军队,曾相信地球还有防线,曾有一个孩子。每一次回忆都和托科尔程序冲突,埃文的语言会突然断裂,眼神会从空洞变成恐慌,再被奴化习惯拖回服从。戴维斯把这种反复当成必要过程,只要埃文还能产生迟疑,封锁就已经开始松动。
吉尔承担了最残酷的一步。她让埃文面对他们的女儿已经死去的事实,也让他明白那场死亡来自托科尔统治。科尔托克所代表的外星权力屠杀了孩子们,切断人类延续的根系,再把父母改造成不会哀悼的工具。埃文起初拒绝承认这件事,程序让他把主人保护成唯一真理,可女儿的影像和吉尔的声音不断撞击他。悲伤终于穿过麻木,怒意跟着悲伤一起苏醒。埃文重新感到失去,也重新感到自己被剥夺过什么。
去编程者没有把埃文唤醒只为让他逃亡。戴维斯告诉他,科尔托克必须死。托科尔人的统治太强大,正面反抗无法接近统治者,只有埃文这种被主人信任的乔勒姆能进入浴室,把武器送到他身边。抵抗者准备了一只伪装成塞拉冈浴油的小瓶,里面的药剂会与浴池中的黏液反应,让液体凝结成牢笼。埃文要带着它返回宅邸,在科尔托克最放松的时候动手。
回到宅邸时,埃文重新披上奴仆的外壳。他低头说话,按乔勒姆的礼节行动,把刚苏醒的仇恨压在动作之下。科尔托克没有看出破绽,照常进入浴池,命令他加入喜爱的浴油。埃文把瓶子带到池边,将药剂倒入黏稠液体。反应很快开始,浴池变硬,科尔托克庞大的身体被困在里面。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奴仆已经脱离控制,开始挣扎、咆哮、命令,可那些命令没有再穿透埃文。
埃文把长期被压制的记忆、屈辱和丧女之痛都集中到那一刻。他攻击科尔托克,直到这个统治者死在自己的浴池里。曾经一只手就能击杀人类奴仆的外星主人被困在凝固的享乐场所中,无法逃出一个被自己视为器物的人类。埃文割下他的头,装进袋中,带回抵抗基地。一路上,他像完成任务的战士一样移动,心里保留着刚夺回来的自由意志,也保留着胜利会打开更多反抗可能的念头。
基地里的人看见科尔托克的头,以为一次真正的胜利已经发生。吉尔也在那一刻相信埃文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可戴维斯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冷静。他转向阴影,用乔勒姆服从主人的语气询问“主人”是否满意。另一个托科尔人从幕后出现,埃文认出他是梅格旺。科尔托克的死亡没有撕开统治,只完成了一场托科尔内部权力清除。
戴维斯一直是被保留下来的乔勒姆。梅格旺没有抹去他的全部功能,而是让他维持足够的智慧、组织力和科学能力,经营一个看似反抗的去编程基地。抵抗者以为自己在恢复人的自由意志,埃文以为自己杀死了奴役者,吉尔以为丈夫被夺回;这些行动都被梅格旺放进同一个陷阱。科尔托克挡在梅格旺的权力道路上,于是埃文被唤醒、训练、送回宅邸,成为刺杀竞争者的工具。
吉尔愤怒地指责戴维斯,也向梅格旺宣告抵抗不会停止。梅格旺没有急于杀死他们。他看待地下组织如同看待可控制的微小扰动:抵抗可以被引导,觉醒可以被利用,连仇恨也能成为托科尔权力斗争的燃料。埃文站在胜利废墟中,刚找回的自我被新的真相击中。他杀死了自己的主人,却没有离开主人制度;他记起了妻女,却被迫看见记忆也能被敌人当作按钮反复按下。
最后,埃文和吉尔被重新送进程序化装置。托科尔人的系统再次覆盖他们的意识,试图把悲伤、爱、愤怒和反抗全部削平。埃文回到麻木状态,像其他乔勒姆一样等待命令。吉尔也坐在同样的控制之下,脸上却残留一丝没有被完全抹除的抗拒。地球仍在托科尔统治下,去编程基地成为外星权力的另一间工作室,科尔托克死去后只换来梅格旺的位置更稳。人类的自由意志没有在那次刺杀中获救,只在吉尔尚未完全熄灭的抵抗里留下微弱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