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者》
越南战场上,明斯中尉被一颗异常子弹击中头部。弹头嵌进他的颅骨,他却在濒死后被送回美国,躺上手术台时仍保留着微弱生命。医生取出弹体,发现它的金属来自陨石碎片。科学事务机构的亚当·巴拉德在旁观察手术,他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军人的生死,因为此前还有三名士兵经历了相似伤口、相似弹体和相似奇迹。
明斯活了下来。脑电图显示,他的头脑里出现了第二组更强的波形,像有另一个意志同他的身体一起醒来。其余三名士兵也留下了同样痕迹:詹姆斯·康诺弗、弗朗西斯·哈德利、罗伯特·雷纳尔多都曾在同一片战区被陨石金属制成的子弹击中头部,随后脱离死亡,智力急剧升高。巴拉德把四个病例放在同一条线上,偶然的医学异常逐渐显出更深的形状:一场从战场借道进入人体的秘密行动正在展开。
四个男人回到平民世界后没有恢复原来的生活。康诺弗进入造船与金属领域,改良出比原材料更轻、更坚固的新合金;哈德利远赴南美寻找一种罕见植物,研究它对空气循环和生命维持的作用;雷纳尔多在东京完成反重力装置,宣布自己已经击败了重力,却在成果面前露出愤怒,因为那项发明来自被迫完成的使命;明斯则转向金融,把分散的技术、材料和资金悄悄汇到同一个目标上。四个人像被拆成了同一部机器的四个部件,各自负责一段无法说清全貌的工程。
巴拉德追踪他们的行踪。他先把这些变化报告给上级兰道夫·布兰奇,说明四名士兵头中的外来脑波、陨石弹头和新能力之间存在同一来源。布兰奇需要证据,巴拉德便逐一追查那些突然越过人类常识的成果。每当他接近其中一人,对方都会提前感到危险,行动也随之改变。康诺弗在造船厂察觉巴拉德的靠近,转身避开;雷纳尔多承认自己没有掌控权,却仍把反重力成果交给那个看不见的使命;哈德利的研究把空气和生命维持系统接到工程核心。巴拉德越往前走,越确信这些人正在建造一艘飞船。
外来意志并没有让四名士兵变成沉默工具。它给了他们天才般的能力,也留下了痛苦的清醒。雷纳尔多面对自己的发明时没有胜利感,他知道自己完成了别人放进脑中的任务。康诺弗在内心动摇,害怕自己的手正在帮助某种残忍计划。明斯比其他人更接近任务中心,却同样不知道最后一刻会发生什么。他们被驱使、被保护、被赋予力量,也被剥夺了对目的的知情权。
巴拉德的追查一度被对方切断。康诺弗用精神控制把他从线索边缘推开,巴拉德醒来时已经身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失去了两周记忆。那段空白反而使他更加确信,四名士兵已经具备超越普通防卫的能力。一个普通间谍网会隐藏、撤离和毁证;这股力量能够进入人的意识,让调查者把自己的路线从脑中丢失。巴拉德重新集结人员,把四个男人的专业活动拼合起来:金属、通风、反重力、融资,正在共同构成一艘可离开地球的船。
明斯的另一项行动让巴拉德感到更急迫。他开始接触一批孩子,向他们许诺一次长途旅行。名单上的孩子都带着各自的身体缺陷:米涅瓦·戈登看不见世界,丹尼·马斯特斯听不见也说不出话,还有孩子依赖支架、轮椅或长期照护。明斯没有向父母和机构说明真实目的,只把温和承诺递给那些已经习惯被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的孩子。巴拉德看到名单后,把整件事判断为绑架前奏。他相信外来者需要无力反抗的人类样本,而明斯正在替他们挑选最容易被带走的人。
巴拉德布置抓捕,包围明斯的公寓。明斯回到住处时已经察觉陷阱,却仍然走进去。他面对枪口、命令和封锁,没有表现出逃亡者的慌乱。子弹无法阻止他,雷纳尔多的小型力场让他从巴拉德的网中离开。抓捕失败后,巴拉德把所有力量投向工程地点。他顺着材料和道路找到威奇托附近的仓库,康诺弗、哈德利和雷纳尔多已经在那里汇合,把各自成果装入同一艘飞船。
仓库外的包围没有冲破内部屏障。巴拉德和武装人员抵达时,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横在他们与飞船之间,武器、冲撞和命令都停在空气里。雷纳尔多发明的屏障在这里扩大成保护整个工程的壁垒。里面的三名士兵继续工作,外面的巴拉德只能看着他们完成最后步骤。对他而言,那道透明墙把人类世界挡在外面,也把孩子即将遭遇的命运挡在真相之外。
明斯随后带着孩子抵达。他让他们相互搀扶,告诉他们学着帮助彼此,然后把他们送上飞船。巴拉德在力场外呼喊,要求士兵们抵抗脑中的“查理”,关闭屏障,停止带走孩子。外面的军警准备突入,里面的男人也开始动摇。康诺弗、哈德利和雷纳尔多已经做完全部工程,却仍不知道他们是在救人还是在把孩子交给不可挽回的实验。明斯站在两边压力之间,第一次接收到完整解释。
外来意志来自一个高度发达而和平的星球。那里的生命已经走到灭绝边缘,种族无法继续繁衍,文明留下了知识、环境和遗产,却失去了继承者。陨石碎片被送向地球,进入战场上的子弹,寻找能够在死亡边缘存活的人类作为建造者。四名士兵被改造,外来意志的目标指向一艘通往那颗星球的船。被挑选的孩子也将摆脱样本和俘虏的命运,在那里获得人类社会无法给出的完整身体,继承一个空下来的世界。
这个解释没有立刻解除巴拉德的怀疑。他仍然看见孩子被带走,看见四个成年人的身体被外来脑波使用,看见一艘飞船在仓库里准备离开地球。明斯关闭力场,邀请他走进船内。巴拉德进入舱室,看到空气已经开始改变孩子们的身体。支架和拐杖躺在甲板上,孩子们不再需要它们。米涅瓦看见了周围的人和光,丹尼听见声音,也开口说话。飞船里的大气复制了那颗星球的环境,只要他们留在其中,损伤便开始被修复;一旦被带回地球,他们会重新落回原来的身体限制。
巴拉德面对这个结果,手中的阻止理由一层层脱落。他仍然无法替每个孩子回答离开地球的代价,也无法把他们的治愈简化成一种骗局。孩子们第一次用完整的感官接触世界,四名士兵也终于明白自己这段时间承受的控制通向何处。明斯把选择交还给同伴:他们可以留在地球,也可以与孩子同行,去那个已经失去原住民、却仍保存着生命条件的新世界。
康诺弗、哈德利和雷纳尔多选择上船。此前压在他们身上的任务终于显出形状,他们的恐惧从共犯感中松开,转向护送者的责任。明斯也留下来,成为孩子们通往新世界的引路人。巴拉德退出飞船,外面的武装力量没有再开火。那艘由四个被改变的士兵秘密建成的船离开仓库,带走了孩子、技术、外来文明的最后请求,以及四个地球人的余生。
飞船升入夜空后,地球没有遭到入侵,也没有得到那颗星球的遗产。留下的人只能目送那些被人类社会视为残缺的孩子离开,前往一个会让他们完整生活的地方。四名士兵的伤口、陨石弹头、脑中第二波形和仓库里的秘密工程,在这一刻连成一条离开地球的道路。巴拉德站在原地,明白自己追查的敌人已经变成远行者,而那些孩子成为另一个世界最后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