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统一地球把伊本星视作第一场星际战争的敌人。伊本星曾向地球发动核打击，地球军方把那次袭击写成开战的证据，也把伊本星写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暗：生命形式不明，生活方式不明，意图只能通过最坏的想象去填补。卢克·斯通上校率领一组士兵前往伊本星作战，同行者有琼少校、特伦斯·拉尔夫·布鲁克曼上尉、埃兹拉·克鲁格中尉、詹姆斯·威洛莫尔中尉和亚瑟·迪克斯列兵。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接近敌方世界，真正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次没有战场的坠落。

飞船在抵达目标前被伊本人截获。士兵们醒来时已经失去武器、舰船和方向，只剩下彼此的军衔、口令和受训时留下的纪律。伊本人的看守把他们驱入一片空旷的战俘营，那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牢房边界，地面、阴影和远处的黑暗共同构成囚笼。伊本审讯官出现在他们面前，外形像地球人想象里的恶魔，声音却冷静得像一台仪器。他不急着杀死俘虏，只要求他们交出地球后续攻击计划，尤其是下一艘攻击船的情报。

斯通要求部下只给姓名、军衔和编号。这个简单命令成了他们还能抓住的最后秩序。伊本审讯官随即让他们明白，伊本人审讯俘虏时并不只依赖刑具。一个人会突然失去声音，另一个人会被剥夺视力；痛感、味觉、恐惧和回忆被拆开操纵，又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重新塞回身体里。士兵们以为自己还在用意志抵抗，伊本人已经从感官入口切入他们的内心，让他们无法确认眼前的人、耳边的话、皮肤上的痛苦究竟来自现实还是审讯。

迪克斯最先显出崩溃的边缘。他年轻、惊恐，被训练推上战争，却没有真正准备好承受被敌人摆布的身体。伊本人让他看见母亲的幻影，那张脸把战俘营暂时变成家，把军令暂时变成不合人情的残忍。迪克斯在幻影前动摇，他想回到被保护的位置，想相信只要说出一点信息，痛苦就会停止。伊本人从他口中获得了他们不该泄露的东西，也把这份泄露继续埋在所有俘虏之间，等它在怀疑里发芽。

克鲁格面对的折磨更深。伊本人把他的过去拉到审讯室里，让他看见被他出卖过的亲族与旧罪。克鲁格的身份、口音和记忆都被拖出来审问，战争中的忠诚被迫同他在另一场人类灾难中的怯懦相撞。他无法把自己守成一个完整的士兵，也无法把过去从眼前赶走。审讯继续压迫他的神经，直到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克鲁格死在审讯里，地球士兵第一次明白，这场所谓的讯问会真的留下尸体。

琼少校用冷硬的姿态维持自己。他遵守命令，又故意把自己同其他人隔开，像是只要足够尖刻，就能阻止恐惧进入身体。伊本人没有放过他。他们在折磨中粉碎了他左臂的骨头，让他的自制变成另一种暴露。琼忍受疼痛，却无法阻止同伴看见他的伤。随后，伊本人宣布审讯已经不再必要，士兵们可以在营地里自由行动。这个决定没有带来自由，只把一条更毒的线索扔进人群：既然敌人已经不必审问，说明有人交出了足够重要的秘密。

斯通带着幸存者重新聚在一起时，营地比先前更空。看守减少，墙壁退远，死亡和自由同时悬在他们头顶。威洛莫尔、布鲁克曼、迪克斯和琼都在互相打量，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失去判断力。伊本人早已告诉他们，某个地球士兵正在合作。克鲁格已死，死者成了最容易摆放罪名的位置；琼的伤又让他像是承受过交换条件的人。每一次猜测都给他们带来短暂的解释，也让他们离同伴更远。

斯通试图把秩序重新交还给军法。他说他们带来的法律仍然存在，哪怕战俘营里没有地球法庭。可是当一群被折磨的人只剩怀疑，法律很快变成处置嫌疑人的理由。幸存者决定找出告密者，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目光压向琼。琼用冷淡的话反击，他指出死人也可以被用来承担罪名，但他的理智无法化解众人的恐惧。士兵们抽签决定由谁执行处决，布鲁克曼抽到那份任务。

布鲁克曼面对琼时，手里的武器无法把人简化成目标。他受过训练，也已经被伊本人的幻觉和诱导撕开过，但要杀死一个同类仍然越过了他剩下的人性边界。众人原本想用处决恢复安全感，布鲁克曼的迟疑反而暴露了这场集体判断的荒唐。真正说出情报的迪克斯在压力下崩溃，他不再能忍受琼替自己承受猜疑，也不再能忍受母亲幻影留下的羞耻。他承认自己泄露了秘密，随后逃离人群，却立刻被伊本守卫重新抓回。

战俘营的真相在这之后开始裂开。伊本审讯官把斯通带到隐藏的地球军官面前。贝顿将军和地球参谋长并非俘虏，也并非幻象；他们一直在伊本人身后观察这场折磨。所谓伊本战争的根基也随之坍塌。伊本星当初造成的核打击源于意外，伊本人已经为此道歉。地球高层却没有让事件停在误会和赔偿上，他们把伊本人的歉意转化成合作条件，要求伊本人维持敌对假象，配合一场针对本国士兵的战俘压力测试。

这场行动被称作演习。地球军方想知道士兵在敌方审讯、感官剥夺、心理诱导和同伴死亡面前能坚持多久，想把他们的崩溃、背叛、沉默和互相残杀记录成未来战争的资料。伊本人提供技术和场地，地球军官提供目标和理由。斯通终于看清，眼前这些外形可怖的伊本人并不是折磨的真正设计者；真正把士兵送进噩梦的人穿着同样属于地球的制服，使用的是忠诚、勇气和战略研究这些更体面的词。

伊本审讯官比人类军官更早拒绝继续。他亲眼看见克鲁格死去，看见琼被折断手臂，看见迪克斯在亲情幻影里泄密，看见幸存者差点处决自己的同伴。对伊本人而言，赔偿错误不该继续制造新的罪行。他要求终止实验，认为这场安排已经越过道德边界。地球军官仍想保存数据和程序，他们关心演习结果，关心未来战争，关心士兵在极限下能否被定义为合格材料。

营地里的幸存者还不知道真相已经被揭开。他们只知道伊本人不断制造幻影，也知道地球军官曾以影像形态出现在审讯里。被折磨到极限的人已经失去分辨现实的能力。布鲁克曼和其他人决定杀死下一个出现的伊本人，以夺回一点主动。参谋长进入他们视线时，布鲁克曼把他认作伊本人制造的又一个骗局。他开枪击中那名地球军官，子弹把隐藏在演习背后的现实拖到所有人面前。

最后倒下的人不是敌方审讯官，而是参与策划这场测试的地球参谋长。伊本人未能阻止最后一场死亡，地球军官也无法再把演习包装成可控程序。克鲁格的尸体、琼的伤臂、迪克斯的崩溃、布鲁克曼误杀同胞、斯通被迫看见高层的真面目，一起构成这场噩梦留下的结果。伊本星的战俘营没有产生胜利者，只证明了人类为了预演战争，可以先把自己的士兵当成敌人处理。

演习结束后，记录仍会被整理，结论仍会被送进军方系统，供未来的战略家研究。幸存者离开战俘营时已经无法回到出发前的状态。伊本战争的敌我边界被彻底扭曲：他们曾相信自己被外星恶魔俘获，最后发现操纵恐惧的人来自地球；他们曾用军纪抵抗审讯，最后差点用军纪杀死同伴；他们曾准备为统一地球作战，最后成了统一地球检验战争机器的耗材。噩梦停在这里，伊本人的黑暗外形退到远处，地球军服留在死亡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