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
三十八世纪的地球已经把人压进战争机器里。卡洛·克洛布雷格尼出生以后没有家庭、童年和选择,他被编入军队,被灌入命令,被训练成只会搜索、接近、攻击和杀死敌人的步兵。战场上没有城市的完整形状,只剩辐射荒原、掩体、烟尘、命令信号和一遍遍重复的杀戮动作。卡洛在头盔里接收指令,听见敌人的方位,身体比思想更快地服从战术程序;对他来说,世界由自己、武器、上级命令和“敌人”构成。
一次交火中,卡洛与一名敌方士兵在废墟之间互相逼近。两人的武器能量在空中相撞,战场空间被撕开,强光把他们从原来的年代卷走。卡洛先被抛出时间漩涡,坠入一九六四年的美国城市街巷;敌方士兵则卡在时间乱流里,仍然带着追杀他的本能,一点点向同一个年代逼近。
卡洛落在陌生街头时,身上仍带着未来战争的反应。他看到报贩用刀割开报纸捆,立刻把那当成攻击动作。人行道、汽车、橱窗、警笛和围观者对他没有意义,所有未知声音都可能是威胁。他在城市里冲撞、逃避、反击,直到警察和政府人员把他制服。他的语言对二十世纪的人像破碎噪声,他的姿态像野兽,也像一件失去战场的武器。
语言学家汤姆·凯根被叫来接触卡洛。审讯室里,卡洛只重复一串难懂的音节。凯根先把声音记录下来,再把发音拆开,寻找其中的结构。他终于听出那串声音的功能:一名被俘士兵正在按训练给出最低信息,姓名、军阶和编号。卡洛·克洛布雷格尼,列兵。他只知道在被敌人抓住时该交出这些,除此之外保持抵抗。
凯根继续追问,卡洛的世界逐渐从断裂词句里显出来。未来的人已经把孩子从出生时就交给战争系统,他们被剥离亲属关系,被训练去承受命令,被迫把一切陌生生命归入敌我。卡洛无法自然理解妻子、孩子、家庭、信任和怜悯这些词,因为他的生活里没有对应经验。他的身体强壮、警觉、残忍,语言和情绪却像被战争截断在最原始的位置。政府人员只看见危险实验体,凯根却看见一个被未来历史塑造成武器的人。
凯根相信单靠囚禁不能让卡洛理解当前世界。他把卡洛带回自己家中,让妻子艾比、女儿托妮和儿子洛伦在恐惧与好奇中接纳这个来自未来战场的陌生人。卡洛第一次站进普通客厅,面对餐桌、玩具、门铃、台灯和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称呼。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如何归类,只能从凯根的声音、动作和耐心里判断它们暂时不属于敌人。
凯根家的猫成了最先打开缝隙的东西。卡洛看到猫时反应强烈,因为在他的时代,猫被军队用于传递精神信号,士兵通过它们接收命令。这个二十世纪家庭里的猫没有携带军令,只是随意走动、停在他身边、接受抚摸。卡洛在它面前短暂放下攻击姿态,像确认一个旧世界残片已经脱离战争用途。凯根借着这个时刻继续教他辨认家庭关系,解释艾比属于家人,托妮和洛伦是孩子,家里的人彼此照顾,并不按军队编制运转。
卡洛的变化很慢。餐桌边的交谈会让他紧绷,街上的车辆会让他警觉,孩子的突然动作会唤起战斗反射。他记不住所有二十世纪规则,却逐渐能够听懂凯根的呼唤,能够在没有命令时停顿,能够把凯根一家与“敌人”分开。凯根希望这种停顿扩大成选择,让卡洛在被制造出的杀戮本能之外,重新获得一点人的判断。
外部机构没有凯根那样的耐心。卡洛的力量、来历和无法预测的反应让他们越来越不安。他们准备把他转移到更安全、更封闭的地方,让科学人员继续研究。卡洛听见这些安排,只能把转移理解成俘虏被送往牢营。他在恐惧和训练反射中逃出监管,闯进枪店夺取步枪,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武器回到手中,未来战场也回到他的身体里;他退守凯根家附近,把接近的人都当成可能的敌军。
凯根冒险走向卡洛。他知道警察的枪口会把一切推回杀戮,也知道卡洛手里的步枪足以让局面崩溃。凯根用卡洛已经能听懂的词语呼唤他,反复把自己、艾比、托妮、洛伦和那只猫放在“安全”的一边。卡洛在枪口后挣扎,他害怕囚禁,害怕再次被敌人夺走,也害怕自己刚刚学会辨认的这个家庭只是另一种诱捕。凯根没有退开,艾比和孩子们也被迫停在这场危险的误解边缘。
就在卡洛的枪口开始迟疑时,时间乱流终于吐出了另一名未来士兵。敌方士兵带着追踪装置和完整杀意抵达二十世纪,沿着卡洛的痕迹找到凯根家。他没有经历卡洛在家庭中的停顿,也没有被任何人教过另一种生活;他仍然只执行跨越时间也没有消失的命令。客厅墙壁被能量武器撕开,未来战争闯进了凯根家的日常空间。
敌方士兵开火,凯根一家暴露在射线和碎墙之间。卡洛没有等待命令。他扑向那个追杀自己的敌人,用身体把战斗从凯根一家身前推开。两个来自三十八世纪的士兵在二十世纪的客厅里扭打,武器在争夺中失控。卡洛抓住敌方士兵,阻止他继续射击;敌方士兵也以同样的训练本能压向卡洛。能量枪最终在近距离爆发,把两个人同时烧尽。
凯根一家活了下来,客厅里只剩毁坏的墙、灼痕和来自未来的灰烬。卡洛没有机会解释自己最后一扑来自本能、信任还是刚刚萌生的保护欲。他的一生从训练场开始,在陌生家庭前结束;他带来的未来没有被改变,只在一九六四年的一间屋子里短暂停住。凯根守着家人,也守着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一个被战争制造出来的人,在最后一刻仍然可能把枪口之外的人从敌我名单里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