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指》
威尔士山谷里的煤矿把人压进同一种日子。矿井、酒馆、潮湿的街道和窄小的住处围住年轻矿工格威林·格里菲思,他在井下消耗力气,在镇上承受嘲笑和怠慢,心里积着对这片地方的厌恶。凯茜·埃文斯每天给镇上的人送面包,她比格威林更温顺,也同样被贫穷和狭窄生活困住。她常去一座旧房子,那里住着马瑟斯教授,一个把实验室藏在山谷雾气里的科学家。
马瑟斯教授的屋子已经出现了异常。他用机器和特殊辐射刺激生命体,让生物在短时间内跨过漫长进化阶段。实验台旁的黑猩猩达尔文已经学会整理文件、处理简单工作,像一个被提前推入人类门槛的动物。凯茜看见达尔文的改变后,以为这台机器能把卑微的人生推向更高的位置。她想让教授改变自己,让她不再只是那个在街上送面包、算错零钱、被人轻看的姑娘。
马瑟斯没有选择凯茜。他检查她的身体条件后拒绝了她,却在格威林身上看见更合适的实验对象。格威林刚刚与矿上的生活决裂,愤怒让他急于离开原来的阶层。他听见教授能让人类在短时间内向前进化,便把这当成逃脱矿井和小镇的机会。马瑟斯说自己的研究可以让人类拥有更高的智性,摆脱战争和自毁的旧习;格威林听见的则是一次越过所有人的捷径。
实验开始后,格威林被固定在机器之间。光线、声音和电流般的刺激穿过他的身体,他的骨骼、皮肤和头颅开始改变。最初的变化像奇迹:他的理解力突然拔高,眼神变得冷静,原本难以触及的知识在他面前打开。他迅速掌握教授讲过的概念,像从井下泥水里被直接拖进一间巨大的图书馆。随后,身体上的未来标记也长了出来。他的额头扩张,面孔拉长,双手各生出第六根手指,原来那个带着矿工粗粝气息的青年被另一个更高、更陌生的生命覆盖。
马瑟斯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个成果。格威林的进化没有按设定停下,身体和意识继续向前滑行。他开始读书,用远超常人的速度吸收知识;他坐在钢琴前听见结构和秩序,手指落下时,音乐从陌生技巧变成可被解析的语言。那些曾经让他自卑的空白被高速填满,镇上的人、矿井里的工友、粗暴的警察和迟钝的日常,在他眼中迅速退到低等生物的位置。
凯茜再见到格威林时,眼前的人已经离她熟悉的青年越来越远。她仍然爱他,仍然试图从变形的头颅、苍白的皮肤和六根手指下面找出过去的格威林。格威林却开始把她当成旧世界的一部分。他能看见她的恐惧,也能感知她的情感,却很少回应那份感情。他的语言越来越像冰冷的判断,曾经压在心里的阶级怨恨被更高的智性放大,变成对整个小镇的审判。
艾夫斯太太在屋里发现格威林的变化后,恐惧立刻占据了她。她想把消息带出去,让村民和警察赶来消灭这个怪物。格威林在她行动前读到了她的意图。他没有逃避,也没有求她保密,只用自己的意念切断了她的生命。艾夫斯太太倒下后,马瑟斯被震住,那个教授期待中的未来人第一次露出真实后果:智性提高没有带来温柔,先带来了足以越过法律、怜悯和身体阻隔的权力。
马瑟斯试图阻止格威林。他知道实验已经越过伦理和技术的边界,格威林也知道教授心里的计划。读心能力让任何反制都在形成前暴露,教授只能看着自己的实验对象接管局面。格威林不再把自己当成受试者,他把机器、房子和教授都纳入自己的下一步进化。他要继续向前,直到脱离人类的仇恨、肉体和限制;在那之前,他还想把多年积累的愤怒还给山谷。
格威林走出旧房子,带着新获得的力量进入小镇。两个摩托警察挡住他,把他的畸形面孔和异常举止当成危险来处理。格威林面对他们时,没有像过去的矿工那样退缩。他用意念举起、推开、压倒他们,让他们的武器和身体都失去意义。他看见他们的恐惧和愚钝,厌恶他们代表的粗暴秩序,也把他们当成小镇野蛮性的缩影。曾经被矿井和阶层踩在脚下的青年,终于拥有了向整个地方报复的能力。
这场报复没有真正走到尽头。格威林在力量释放中继续变化,智性又一次把他往前推。他对小镇的仇恨忽然显得狭小,复仇、统治和惩罚都成了低等阶段的冲动。他开始把自己想象成更远的形态:肉体会被甩下,情绪会被甩下,意识会成为脱离物质的纯粹存在。这个念头让他转身回到马瑟斯的屋子。镇子还在原处,警察还活在恐惧里,矿井仍旧压着那些人;格威林的目标却已经从毁灭他们转向超越他们。
他需要凯茜操作机器。凯茜来到实验室时,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不再属于她世界的人。格威林要求她把控制杆推向“前进”,让自己继续加速,跨过人类以后的一切阶段。他的话语里已经很少有请求,更多像一种命令。他相信凯茜的爱会让她帮助自己完成最后一步,也相信自己的意志足以覆盖她的犹豫。
凯茜看着机器,也看着格威林。她知道如果按他的要求推动控制杆,自己会彻底失去他;那个曾经和她站在同一条湿冷街道上的青年会被某种无法触碰的未来吞没。她没有和他辩论,也没有用教授的道理解释危险。她把手放上控制杆,在格威林催促她向前时,把机器推向了相反方向。
逆转开始后,格威林的身体被强行拖回旧阶段。那张未来人的脸在痛苦中塌陷,额头收缩,第六根手指消失,过度生长的智性从他身上退潮。机器在过大的反向力量中越过正常人形,把他继续推向更早的阶段。格威林的身体一度跌向更原始的状态,动作和面容都被拉回人类远古的影子。凯茜惊恐地调整机器,试图在这场倒退中找回她认识的格威林。
她终于把他带回接近原来的模样。实验室里那个未来生命不见了,想要焚毁小镇、抛弃肉体、成为纯粹思想的存在也停在机器的轰鸣之后。格威林重新成为一个人,可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次被推进、被撕裂、被倒转的冲击。他倒在凯茜身边,虚弱得无法再用知识、力量或轻蔑支撑自己。凯茜抱住他,呼唤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名字,实验室里只剩下人类最普通的声音。
马瑟斯的机器没有制造出人类的救赎。它让一名矿工在短时间内穿过智性的高峰,也让小镇看见自身仇恨被科学放大后的形状。格威林从阶级怨恨中进入实验,从实验中获得凌驾他人的力量,又在力量继续推进时抛下复仇欲望,最后被凯茜用爱和恐惧拉回肉身。山谷没有被未来人毁灭,教授的进化计划也没有开启新时代;旧房子里的实验停在一个受创男人的衰竭和一个姑娘的怀抱里,只留下把人推得太远后无法完整归还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