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建筑师》
导弹警报和避难奔逃的影像在黑暗房间里放完后,联合实验室的科学家们没有把它当成假想训练。他们相信热核时代已经把世界推到临界点,国家之间只要再误判一次,人类就会在自己的武器下毁灭。菲利普·盖纳医生和同伴们围坐在会议桌旁,提出一项比战争本身更冷酷的方案:制造一个来自外星的敌人,让地球所有政府在共同恐惧前停止内斗。
他们已经研究过一颗名为西塔的行星,知道那里的环境与地球完全不同。计划需要一个人被改造成西塔生命体,带着能量武器和飞行器降落在联合国附近,让世界看到一个足够真实、足够可怕的入侵者。恐慌会先爆发,随后各国会被迫联合,原本指向彼此的导弹会转向同一个外来威胁。这个人无法再作为人类回到生活里,甚至很可能在任务结束前死去;可在那间房间里,牺牲被写进了拯救世界的公式。
抽签开始时,每个科学家都把自己的名字交给命运。纸条被抽出后,年轻物理学家艾伦·莱顿成了那个人。他没有在同伴面前退缩,也没有把选择告诉妻子伊薇特。回到家中时,伊薇特正从长期的心脏问题中恢复,她带着谨慎的喜悦告诉艾伦,医生认为她已经可以怀孕。这个消息原本该让他们重新想象家庭和未来,却落在艾伦已经签下的死亡判决之后。他拥抱妻子时,知道自己正在把她留给一个被精心伪造的丧夫故事。
实验从第一次注射开始。艾伦的身体被逐步推离人类边界,器官、组织、骨骼和感官都要适应西塔生命的形态。盖纳和其他人记录每一次变化,把痛苦当作任务参数处理。艾伦白天还能以人的形状回到伊薇特身边,夜晚又回到实验台上承受下一轮改造。他看着妻子谈起孩子和未来,只能把真实吞回去,因为一旦秘密泄露,计划便会终止,人类也会被重新交还给核战争的阴影。
为了切断艾伦与外界的关系,联合实验室制造了他前往秘鲁工作的假象,又安排一场空难消息,让伊薇特相信丈夫已经死亡。伊薇特没有接受这个结论。她感到艾伦仍在某处受苦,身体里也一次次出现无法解释的疼痛。实验室里,艾伦躺在手术灯下被继续改造;家中,伊薇特在丧讯和直觉之间挣扎。两人的联系没有被死亡公告切断,反而在谎言越堆越厚时变得更加痛苦。
改造进入深处后,艾伦的精神开始承受不住。他的外貌已经变得怪异,神经和激素的变化让意识不断摇晃。他在实验室里爆发,抓住仪器威胁周围的人,像被困在陌生身体中的野兽,又像仍残存着人类自尊的科学家。他嘲弄自己的形态,痛恨那群把他塑造成怪物的人,也痛恨自己同意成为这场恐惧工程的一部分。实验人员用控制手段把他压回程序内,计划没有因为他的崩溃停止。
伊薇特随后确认自己怀孕。这个新生命让艾伦的牺牲变得更难承受,因为他已经失去返回丈夫和父亲身份的机会。盖纳等人知道这个事实,却仍把任务向前推进。他们相信世界需要被震慑,相信个人家庭的破碎无法和全人类的存亡相比。艾伦也在清醒时接受了这一点,只是他的接受越来越像被迫完成的自我放逐:他还记得伊薇特的脸,记得她用手在他额前划下“驱邪印记”的亲密动作,却已经无法以原来的身体和声音回应她。
最终,艾伦被改造成完整的西塔生命体。他被安置进飞行器,以天气卫星的名义送上轨道。计划要求他在联合国附近降落,展示武器,制造足以传遍世界的入侵现场,再由科学家们控制局势,让各国在共同危机中结盟。艾伦在舱内已经很难保持人的姿态,任务剩下的只是路线、降落、恐吓和必然的死亡。
飞行器重返大气层时出现偏差,艾伦没有落到联合国附近,而是坠入联合实验室附近的林地。计划最关键的舞台消失了,降临世界首脑面前的外星威胁变成了树林里踉跄的怪物。三个猎人发现他时,只看到一个无法理解的生命体从灌木间出现。艾伦带着能量武器和痛苦本能向他们示威,猎人的汽车被摧毁,惊恐随即转成枪声。霰弹击中他的身体,西塔形态没有让他免于人类的恐惧反击。
受伤后的艾伦没有地方可去。他拖着破碎的身体穿过林地,向联合实验室返回。那座把他改造成外星人的建筑,也是唯一可能理解他身份的地方。与此同时,伊薇特再次感到强烈痛楚。她相信艾伦正在靠近,于是不顾阻拦赶往实验室。盖纳和同伴也意识到任务已经失控,他们追逐的已不再是拯救世界的计划,而是一个濒死的同伴和他们亲手制造出的后果。
艾伦进入实验室时,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西塔怪物。伊薇特也被那副身体吓住,可她没有离开。艾伦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解释秘鲁、空难、实验和谎言。他在生命最后的力气里抬起手,沿着自己的额头做出那个熟悉的印记。那是伊薇特曾经给他的动作,曾经属于他们之间的爱和安慰。她终于明白,地上这个怪物就是艾伦,是她以为已经死去又一直无法放下的丈夫。
艾伦死在她面前,联合实验室的计划也随之崩塌。被设计出来震慑全人类的外星敌人没有抵达世界政治中心,只在树林中引来普通人的枪击,又在妻子的认出中恢复了最后一点人类身份。科学家们想用恐惧替世界建造和平,却先夺走了一个家庭的未来,把一个愿意牺牲的人改造成被自己同胞误杀的怪物。伊薇特留在实验室里,怀着艾伦的孩子面对他的尸体;世界没有因为这场骗局得到团结,只留下那些建筑师亲手完成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