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虫》
哈伦·金靠清除害虫谋生。他开着灭虫车在住宅、办公室和破旧楼房之间奔走,随身带着药剂、喷枪、陷阱和一套粗鲁的自信。他把蟑螂、老鼠、蜘蛛和所有会从缝隙里钻出来的东西都归进同一类,认为它们只配被发现、压制、毒死、清扫。每一次工作结束后,他都像从别人的恐惧里拿回一点权力,哪怕客户厌恶他的脏话、油滑和冒犯,他也只把那些反感当成生意的一部分。
布伦达·兰切斯特的家中正在进行心理咨询。哈伦闯进她的家庭办公室,急着把账单递给她,打断了原本需要安静维持的会谈。布伦达忍住不快,告诉他工作已经完成,之后不会再请他上门。哈伦听出她语气里的轻蔑,也看见那种坐在整洁房间里审视别人的目光。他离开前把羞辱压成报复,悄悄放出一批蟑螂,让它们重新爬进布伦达的房子。只要那些黑色小虫再次出现,她就还会需要一个灭虫人。
那天之后,哈伦接到一个神秘委托。默多克先生把他引到一座废弃工厂前。厂房空旷、陈旧,墙体剥落,地面堆着垃圾,远处有人在临时营地里生火取暖。默多克衣着整洁,说话缓慢,像已经把整片土地换算成未来的公寓、租金和利润。他告诉哈伦,这里要被拆除开发,可一群无家可归者占着厂区,普通驱赶、法律程序和管理手段都没能让他们离开。默多克需要哈伦处理一场“虫害”。
哈伦很快明白,默多克指向的是那些住在厂房里的活人。他本能地后退,嘴上坚持自己做的是灭虫,拒绝接下杀人的活。默多克没有逼迫他,只把一只装满现金的手提箱摆到他面前,又用未来的大合同勾住他的贪念。哈伦盯着钱,看着那群人围在火边、锅边和破旧铺盖旁。他把拒绝留在嘴边,又把手伸向了箱子。药剂、剂量、投放方式和撤离路线开始在他脑中排列,人的面孔被他硬生生压成了“目标”。
夜里,哈伦带着混合毒剂回到厂区。营地里的人围着一只大锅煮汤,火光照着他们疲惫的脸,临时搭起的棚子挡不住冷风。哈伦躲在阴影里,拿着药瓶靠近那锅食物。钱已经收下,默多克的声音也像还贴在他耳边,可真正站到锅前时,他的手停住了。毒剂只要倒下去,第二天这片土地就会安静,默多克会满意,手提箱里的现金会变成他的。锅里的汤翻滚着,火苗舔着铁皮桶,远处有人睡着,有人低声说话,那些人没有看见自己已经被另一个人列进了灭杀清单。
哈伦还在犹豫时,一个营地里的男人发现了他。对方扑上来和他扭打,瓶子在挣扎中脱手,毒液倒进滚烫的汤里。哈伦惊慌后退,可那人没有放开他。混乱中,哈伦抓起另一只药瓶砸向男人的脸,毒剂和玻璃一同炸开,对方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没。哈伦没有报警,没有救人,也没有回头处理那锅已经被污染的食物。他逃出厂房,带着钱和药味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门关上,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只是一次失控的工作事故。
夜晚没有放过他。哈伦睡下后,默多克出现在梦里,像一名真正的灭虫人那样举起喷剂,把药雾喷向他的脸。随之而来的厂房火光退到远处,一个被放大的害虫世界压到他眼前。巨鼠从黑暗中扑出,咬住他的手,尖牙撕开皮肉;蚊虫的嗡鸣贴近耳边,像钻进颅骨的电流;墙缝里涌出的蟑螂铺满房间,把他脚下的地面变成会移动的黑色潮水。哈伦从梦中惊醒,手还在,却已经无法把那些啃咬、刺入和爬行从身体记忆里拔出去。
第二天,哈伦回到工厂附近。警灯和救护车堵住了入口,尸袋一具具被抬出来。那些人吃下了被污染的汤,默多克承诺的“清空场地”在清晨化作死亡现场。哈伦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自己昨夜留下的结果被工作人员拉上拉链。他没有走进去解释,也没有承认毒剂来自他的手。他只看见每一个尸袋都像一只被喷杀后卷起腿的虫,而这种念头刚浮起,就让他更加恐惧自己。
幻觉开始追着他进入白天。巨大的飞虫扑向他的脸,翅膀搅动腐臭的空气;蚊子的口器像针一样逼近他的皮肤;蜘蛛从车旁、墙上和视线边缘垂落,体型大到足以把他当作猎物拖走。死去的男人也重新出现,脸上挂着毒液和破碎的伤口,向他逼近。哈伦逃进车里,冲过街道,又冲回那些曾经被他用来谋生的工具旁,可喷枪、药罐和捕鼠器都失去了安全感。它们曾经证明他能控制害虫,此刻只提醒他自己已经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列入清除对象。
他开始相信默多克披着普通地产商的外壳。那个人出现得太及时,给出的诱惑太准确,收走他最后一点迟疑的方式也太熟练。哈伦把那只手提箱看成契约,把厂区看成陷阱,把自己看成签下名字后才发现代价的人。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幻觉只是罪恶感和失眠,需要有人把巨鼠、蜘蛛和死者从他的世界里赶走。于是他跌跌撞撞来到布伦达家门口,回到那个他曾用蟑螂报复过的房子。
布伦达让他进屋。哈伦满身冷汗,语无伦次地说起默多克、手提箱、工厂和那些死去的人。他说自己被恶魔盯上,说那些虫子正在变大,说他已经无法分清醒来和梦境。布伦达听着他的崩溃,把他的恐惧归入精神压力、睡眠剥夺和罪恶感的范围。她让他躺下休息,试图用医生的平静把他拉回正常世界。哈伦却在她的房间里看见更多细小的移动,看见墙角、桌腿和沙发阴影里的黑点。他也知道布伦达已经发现了那次蟑螂回潮的真相,自己曾经投放的小小恶意没有被彻底埋住。
疲惫终于压垮了他。哈伦在布伦达的沙发上睡去,像一只被药雾熏倒后还残留神经抽动的昆虫。等他醒来,房间的一切都变得高大而遥远。沙发纤维像粗硬的草丛,桌腿像立柱,布伦达的脚步声从地板上传来,震得他站立不稳。他试图呼喊,发出的却只是细弱到无法被人理解的声音。哈伦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已经缩成虫子的尺度,手脚、躯壳和声音都落进布伦达眼中可以被随手拍死的尺度。
布伦达走近时,只看见沙发上有一只讨厌的小虫。她没有听见求救,也没有认出那是刚才还躺在她屋里的男人。卷起的杂志落下,巨大的阴影压住哈伦。他被自己曾经施加给无数虫类的简单动作终结,没有审判,没有解释,也没有第二次机会。纸面拍碎他的身体,布伦达只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清理。
门铃随后响起。默多克站在门外,穿着灭虫装备,像一名刚接到新工作的专业人员。他问布伦达家里是否遇到虫害问题,语气轻松得仿佛一切都只是服务流程的一部分。屋内,哈伦·金已经从灭虫人变成了被清除的害虫;厂房里的死者留在尸袋和警戒线后,手提箱的诱惑完成了它的工作。默多克的笑声落在门口,布伦达的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被拍碎的微小尸体和一个等待下一场清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