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小子》
1972 年,乔·奥罗拉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座怪兽圣殿。墙上贴着德古拉、弗兰肯斯坦怪物和沼泽鳃人的海报,桌上摆着没涂完的模型,床边的小放映机反复投出黑白怪兽片的光。银幕里,鳃人与木乃伊在阴影中相遇,乔把胶水、颜料和小刀摆在手边,像照料真正的朋友一样修整那些怪物的爪、鳞片和绷带。外面的孩子把他当成怪胎,只有母亲琼知道这些塑料模型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戴着头巾,身体被病痛拖得很虚弱,仍会靠在床边陪他看旧电影,听他讲怪物怎样从坟墓、泻湖和古墓里爬出来。
乔在学校和街头都受欺负。比利·奈尔斯盯上他的怪兽爱好,嘲笑他的打扮,给他留下淤青。乔没有真正反击的力量,只能把恐惧搬进想象:海报上的弗兰肯斯坦怪物从纸面上挣脱出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欺负他的人,把现实里无法偿还的羞辱压成一场怪兽电影里的惩罚。琼看见儿子的伤,心疼他的孤立,也担心那些怪兽话题会让他继续被人针对。她劝他在外面少说一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一个快要撑不住的母亲想把孩子暂时藏到更安全的位置。
琼的病情让家里不得不接纳新的成年人。姨妈芭布和叔叔凯文搬了进来,名义上是帮助琼治疗和照顾乔,实际上凯文也失去了工作,需要这个家给自己落脚。他一进门就把乔的房间当成需要清理的垃圾堆,把德古拉披风、怪兽模型和旧电影全都看作没出息的证据。他嘲弄乔的装扮,贬低那些陪伴乔和琼度过夜晚的银幕怪物,又用一种粗暴的口气要求乔变成正常孩子。芭布尚能对乔保持温和,凯文却很快把自己的失意压到这个房子里,让每一次开门声都带着威胁。
琼试图在病床边安抚乔。她知道儿子害怕凯文,也知道自己没有足够时间把他带离这片阴影。母子俩重新坐到放映机前,看《阿伯特与科斯特洛遇见弗兰肯斯坦》。旧片的笑声和怪物的影子铺在墙上,琼靠在乔身边,像过去许多夜晚一样陪他守着那些虚构出来的庇护者。那一晚之后,她在睡梦中死去。乔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再回应他,房间里的怪兽模型仍旧站在原位,却无法阻止真正的失去落到床边。
琼死后,芭布和凯文成了乔的监护人。家里的秩序迅速向凯文倾斜。他把乔的悲伤当成软弱,把怪兽收藏当成病根,开始一件件夺走琼留给儿子的东西。模型被他捏碎,海报被他威胁撕下,乔小心保存的怪兽世界在凯文的手里变成可以随意践踏的杂物。芭布看得出乔被逼到角落,也承受着凯文的怒火。凯文对妻子动手,对乔吼叫,房子从母子共享的怪兽影院变成了一个由成年人暴力支配的笼子。
凯文等待工作恢复的电话,却只等到更难看的失败。那通电话切断了他最后一点体面,他把羞辱转手砸向屋里最弱的人。乔听见他在外面咆哮,看见自己的模型被扫进垃圾,看见芭布在凯文的怒意前退缩。凯文用“怪胎”刺向乔,用“正常”压迫他,把琼留给儿子的爱好说成必须剔除的病。乔躲回房间,残破的模型和空出的架子围着他,过去那些能让他熬过白天的怪物,第一次显得像一群被杀死的小朋友。
夜里,小放映机自己转动起来。光束穿过黑暗,墓地出现在墙上,琼从坟墓里起身,仍带着乔熟悉的温柔。她告诉他,自己和他的怪兽朋友都在看着他。乔醒来时,房间恢复了寂静,可一本《鬼作秀》漫画摊在眼前,页面停在一则邮购广告上。广告里有一个名叫“The Victim”的模型套件,线条、姿态和说明都像是在等待某个孩子把仇人装进塑料身体里。乔盯着那一页,看见一条从无力通向复仇的路。
包裹寄到后,乔把模型一块块取出,像进行仪式一样拼合。他给小人涂上凯文的衣服颜色,描出相似的头发和脸,让它坐在自己的怪兽模型之间。这个新模型没有爪牙,也没有传说,只是一个等待受刑的替身。乔第一次触碰它时,凯文的身体在楼下出现了回应;当乔扭动模型的脚踝,凯文痛得失去平衡。恐惧和惊喜同时涌上乔的脸。他暂时保留这个替身,继续确认它与凯文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仍在拉紧。曾经只能停留在幻想里的惩罚,终于有了可以握在手里的形状。
乔把“The Victim”放进自己的怪兽布景里,让鳃人和木乃伊围住它。房间外,凯文被噪声吵醒,怒火沿着走廊逼近。他砸门、威胁、命令乔开门,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准备用身体优势结束反抗。乔没有逃。他坐在自己的怪兽阵地里,把模型摆到准确的位置,让那个像凯文的小人落入怪物包围。门被撞开的压力越来越近,乔的手指落在塑料身体上,房间里的旧电影光影开始改变空气,模型台上的怪物不再只是静止的姿态。
凯文闯入后,看见的已经超出他能辱骂和控制的范围。鳃人从乔的怪兽世界里活了过来,湿冷的身影挡在房间里;木乃伊带着古墓般的僵硬气息逼近,绷带和阴影一起封住退路。凯文试图反抗,试图用拳头和怒吼夺回优势,可他的身体被乔手中的替身牵引,每一次挣扎都被模型上的折断和扭曲放大成真实伤害。乔让自己的怪兽朋友完成最后的围攻,凯文被拖进那座由海报、模型和死亡电影组成的童年圣殿,在惨叫中被撕裂。
芭布回家时,房子里已经没有凯文的吼声。她循着血迹和异样的安静走到乔的房间,看见凯文的身体被撕成两截,怪物模型站在一旁,像刚刚完成一场布景精致的银幕杀戮。乔穿着德古拉的披风,平静地坐在床上,脸上带着不属于普通孩子的满足。他用旧电影里的腔调开口,露出尖牙。琼留下的怪兽世界没有随她的死亡消失,也没有被凯文的暴力清空。它在乔最孤立的时候从模型台上爬了出来,把侵犯这座小小圣殿的人留在布景中央,成为怪兽收藏里最血腥的一件新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