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爪夜》
暴雨把公路冲成一条黑色水沟,警车的红蓝灯在雨幕里追着一辆灰色轿车。广播里不断重复嫌犯携带武器、极度危险,安吉拉握着方向盘冲向州界,身后警笛逼近,车胎在湿滑路面上失去抓地。轿车撞出道路,树枝刺进她的身体,手指被撞得血肉模糊。她拖着伤口穿过雨夜,扑倒在一座殡仪馆门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砸响了门。
艾弗里·惠特洛克把她拖进屋里。这个地方属于惠特洛克家族三代经营的殡仪馆,停尸间、棺木、缝合工具和防腐气味在夜里挤成一片冰冷秩序。安吉拉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手术台旁,腹部被处理过,残损的手被包好,婚戒只能换到另一只手上。她一看见艾弗里回来,立刻摸枪对准他。艾弗里没有退开,只提醒她自己救下了她的命和那只手;那两截无法保留的手指,已经被他切掉。
安吉拉要车钥匙。艾弗里说州际公路被洪水封住,她以现在的伤势走不远。他请她上楼喝一杯酒,称自己有东西要给她。安吉拉只想离开,枪口仍然压着他,可艾弗里听见她的威胁时反而露出轻松神情。他说自己确实想死,而且正在指望她完成这件事。
楼上的房间像一间给死者守夜的旧客厅,艾弗里拿出一只干枯的猴爪。那只爪子攥成拳头,指节像被烧过的骨枝。他告诉安吉拉,旧传说里有个印度苦行者给它下过咒,每个持有者可以得到三次愿望,可愿望会用残酷方式证明命运不能被随意改写。安吉拉把它当成老人的把戏。艾弗里没有急着证明,只把话题落到自己的妻子玛乔丽身上。
玛乔丽陪他守着殡仪馆四十多年。后来生意衰败,管道、账单和空棺材一件件把家族事业逼到破产边缘。玛乔丽拿到猴爪后,先把前两个愿望耗在细碎又无害的小事上,到最后一个愿望时,她终于把家里所有困境都压进一句话里:让他们得到足够多的钱。愿望很快兑现。玛乔丽在圣诞树旁从梯子上摔下去,死在自家屋里,保险赔付让艾弗里突然拥有了殡仪馆所需的一切资金。
钱留了下来,玛乔丽被送进棺材。艾弗里守着空屋,听见妻子的名字在走廊和楼梯间回响。他先向神祈求,后来拿起猴爪,许愿让玛乔丽从死亡中回来。屋里没有立刻出现奇迹,坟地却在他脑子里一点点变成活物的牢笼。若愿望已经实现,玛乔丽就会在六英尺深的土里醒来,躺在他亲手买下的棺材里,嘴唇还被殡葬针线缝着。
艾弗里带着铲子挖开墓穴。雨水和泥土粘在棺盖上,棺材一开,里面的玛乔丽确实动了。她的脸已经腐败,皮肉里爬着虫,喉咙被缝线封住,只能在棺木里挣扎。艾弗里割开她嘴上的线,听见从妻子身体里冲出来的尖叫。他试着拥抱她,试着让那具死而复动的身体重新成为他失去的爱人。玛乔丽看见猴爪后恐惧失控,扑向他,艾弗里在墓坑边和她扭打,最后用铲子把她砸碎。第二个愿望把她重新送回死亡,土重新盖住棺木,殡仪馆也从那天开始变成艾弗里自己的墓室。
艾弗里再也没有勇气结束自己,却又无法继续活下去。他把第三个愿望交给猴爪,请它送来一个杀手。暴雨、警车、翻覆的轿车和安吉拉的伤口,都被他视为这次愿望的路径。安吉拉听完这段故事,嘴上仍然拒绝相信,可她杀人的事实已经被老人说中。她的丈夫身患绝症,她亲手结束了他的痛苦,随后带着枪和婚戒逃离警方。她杀过人,却不愿再替一个陌生老人完成死亡。
清晨将近,洪水开始退去。安吉拉准备离开,艾弗里把猴爪交给她,像把一把已经上膛的命运放进她手里。她不接受这份礼物,直接把猴爪扔进壁炉。火焰卷住干枯指节,艾弗里猛地扑向炉口,把爪子从火里抓出来。他的衣服和身体同时燃起,整个人在客厅里挣扎。他哀求安吉拉开枪。安吉拉看着他被火吞没,终于扣下扳机。枪声落下后,火焰像被抹掉一样消失,艾弗里倒在地上,猴爪再次松开。
安吉拉拿走猴爪,冲出殡仪馆。她找到艾弗里的灵车,却很快被这辆车困住。发动机不肯启动,旧车在雨后的泥水里像另一口棺材。她已经看过艾弗里的结局,也听过玛乔丽从坟里爬回来的声音,可逃亡和失血把她逼得只剩一个选择。她握住猴爪,让车动起来;故障被愿望推开,代价暂时没有显形。灵车沿着湿漉漉的路驶向太平间,安吉拉的心思已经越过逃亡,落到丈夫冰冷的身体上。
她在太平间找到丈夫。尸体躺在金属抽屉里,脸上还停着疾病和死亡留下的苍白。安吉拉把婚戒重新套回他的手指,像要把自己刚刚失去的一切接回原位。她曾经开枪结束他的折磨,现在又用同一只手握住猴爪,请它把丈夫带回来。她没有停下来想艾弗里挖开墓穴时看见了什么,也没有想玛乔丽为什么会害怕那只爪子。她只对尸体说出让他起来的愿望。
愿望立即执行。丈夫的身体睁开眼,手指抽动,胸口重新有了动作。与此同时,太平间的每一只抽屉都开始震动,盖布下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坐起。安吉拉的愿望没有只唤回她所爱的人,它把这间屋子里所有死者都拖回了同一个错误的生命状态。金属抽屉撞响,腐烂的手臂伸出,停尸间从安静的存放处变成一座刚刚醒来的坟场。
安吉拉退到墙边,呼喊丈夫的名字。那具复活的身体没有带回病床前的温柔,也没有带回死亡之前的清醒。他扑向她,牙齿撕开她的身体,其他尸体从四面围上来。猴爪最后一根手指攥紧,第三个愿望完成。艾弗里想用它摆脱孤独,玛乔丽想用它挽救家业,安吉拉想用它修复失去的爱,三个人的愿望都抵达了目标,也都把他们推向同一条已经写好的死路。
太平间里只剩尸体移动的声音。安吉拉没有逃出州界,也没有带回丈夫;她被自己唤醒的死者吞没。猴爪从她手边留下来,干枯、沉默、重新握紧,像一件等待下一双手捡起的遗物。愿望没有消失,死人也没有重新安静,夜里的殡仪馆和太平间停在同一场报应之后:爱、逃亡和复活都被猴爪兑现成了死亡的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