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屋》
艾薇的房间里摆着一座精致的娃娃屋。那座小房子有卧室、客厅、楼梯、阁楼、壁炉和细小的家具,像一个被缩进木板和墙纸里的完整家庭。艾薇给屋里的小人安排了生活:父亲和母亲躺在床上,儿子伊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狗戴恩守在旁边。她把这一家称作史密斯-史密斯一家,每次离开前都会向他们告别,像离开一群真正需要照看的亲人。
玛莎和兰迪把这座娃娃屋当成女儿成长中的玩具。兰迪修好了小壁炉,玛莎提醒她别忘了现实里的安排,家里的语气轻松、稳定,艾薇也能在父母身边自由讲述那些小人的名字和位置。她的现实家庭没有裂缝,娃娃屋里的家庭因此更像她亲手保存的一份秩序:每个人在该在的位置,每个房间都安静,每次摆放都能被她控制。
放学回来后,艾薇跑上楼看史密斯-史密斯一家。她发现饭桌上多了一颗陌生的玩具头。那颗头没有身体,脖颈断口带着血色,脸像腐坏的小型僵尸。她没有把它放进去,父母也没有理由把这种东西塞进她最珍惜的屋子。更让她停住的是,屋里的小人已经不在早晨的位置:父母坐到床上,伊桑蜷在被子下面,戴恩朝着那颗头的方向看去,像这一家已经在她缺席时经历过一场惊吓。
玛莎叫她下楼看电影,艾薇却无法把注意力从娃娃屋里移开。她摸到那颗断头的断口,指尖沾上像真的一样的血迹。她命令所有小人不要乱动,随后离开房间。等她再回去,屋里的局面又变了。父母到了楼梯上,狗被移到屋外,伊桑躲在门后,断头从沙发换到床上。它总在艾薇看不见的一瞬间改变位置,娃娃屋的静止规则被撕开了一道小口,里面的小人开始用姿势向她求救。
艾薇没有把这件事交给父母。她知道大人会把一切当成想象,把小人的移动归结成孩子忘记了自己的摆放。她选择用娃娃屋内部的规则处理这场入侵。第二天,玛莎带她去找制作娃娃屋的奥格曼先生。艾薇挑了一名警察小人,把他放进屋里,给史密斯-史密斯一家增加一个守卫。晚饭前,她让警察查清那颗头从哪里来,也开始在餐桌上合掌祈祷。玛莎和兰迪被女儿突如其来的虔诚弄得一愣,还是配合她低头,现实餐桌短暂跟随了娃娃屋里的恐惧。
那一夜,艾薇发现警察小人已经登上阁楼搜查,史密斯-史密斯一家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等待。兰迪进房间问她在看什么,艾薇只能说警察在找老鼠。她抱住父亲,说爱他,像是从现实世界借来一点安全感。兰迪离开后,她重新看向阁楼口,警察倒在楼梯边,头已经被砍掉。父亲小人握着警察留下的枪,朝上方戒备,母亲、伊桑和戴恩都围在死去的守卫旁边。艾薇在浴室里找到那颗断头,它没有冲出屋子,却已经证明自己能杀掉被她请来的保护者。
她继续寻找能抵挡恶灵的小人。奥格曼先生没有牧师,也没有拉比,便拿出一个带有仪式感的原住民战士小人。艾薇把他带回家,郑重地放进娃娃屋。她把保护史密斯-史密斯一家的希望交给这个新来的小人,随后被父母叫下楼陪他们看电影。客厅里的笑声和荧幕光照在她脸上,她却一直惦记楼上的房子。父母在沙发上睡着后,艾薇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拿手电照进娃娃屋。家人们又聚在厨房,看向阁楼。战士小人站在楼上继续搜索,光束一晃,他已经伏在窗边,头颅消失。
艾薇的尖叫引来玛莎。母亲以为她做了噩梦,问她要不要去父母房间睡。艾薇拒绝了。她害怕,却也明白自己一旦把娃娃屋交给大人,就会失去唯一能观察这场屠杀的人。玛莎离开后,她回到屋前,发现断头已经靠近史密斯-史密斯一家。父亲和母亲的头被砍下,伊桑也被斩首,那颗腐坏的头安在伊桑的断颈上,像在占用这个家庭最后的身体。
艾薇终于伸手越过娃娃屋的边界。此前她只是增援、祈祷、观察,让小人们在小房子内部对抗那颗头;此刻她直接把断头拔下来,狠狠扔向自己的房间。它滚进真实空间,消失在家具阴影里。短暂的愤怒过去后,她意识到自己做了更危险的事:那颗头已经不在娃娃屋里,而在她睡觉的房间里。她下床寻找,趴向床底,看见的已经不再是玩具尺寸的断头。它在黑暗中变成真人大小,腐烂的脸贴着地面,等在她的床下。
艾薇没有再尖叫,也没有跑去叫醒父母。她把那颗变大的头搬回娃娃屋,重新塞进那个属于它的比例和空间里。她把墙合上,命令它留在里面。这个动作让她保住了自己的房间,也让她明白自己无法真正杀死它。娃娃屋的规则可以困住恶灵一阵,不能把恶灵从世界里抹掉。史密斯-史密斯一家已经被杀,警察和战士也死在屋中,这座小房子只剩下一个带着尸首和断头的封闭灾场。
第二天,艾薇要求父母把娃娃屋处理掉。玛莎和兰迪以为女儿忽然长大,终于要告别这种小女孩玩具。兰迪确认她是否真的舍得,玛莎把这件事理解成成长的自然转身。艾薇没有解释夜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讲述那些小人怎样死去。她只让父母把房子搬到庭院义卖上,让那座屋子离开自己的卧室,离开自己的床,离开她还能听见木墙后动静的距离。
车开走时,娃娃屋留在草坪旁。一个女人走近,低头查看这座做工漂亮的二手玩具屋。屋里已经恢复安静,家具和小人被固定在新位置上,表面看起来只是一件等待新主人的旧物。伊桑的小人站在里面,那颗断头接在他的身体上,透过小窗向外看。艾薇摆脱了它,史密斯-史密斯一家没有逃出那座屋子。断头随着娃娃屋进入下一轮等待,安静地藏在一个成年人会忽略、另一个孩子会重新相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