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
二战的天空把年轻人塞进钢铁机舱,再把他们送往敌方领空。B-17 轰炸机“友善劝服号”的机组已经习惯在出发前互相打趣,把恐惧压进玩笑、香烟、飞行服和例行检查里。乔纳森坐在机腹下方的球形炮塔里,他是机枪手,也是机组里最年轻、最会画画的人。别人谈论燃油、航线、天气和返航,他把机组成员画成夸张的漫画人物,像在给每一次任务留下可以带回家的证据。
乔纳森本可以离开这架飞机。服役期已经逼近终点,妻子也快要生产,地面上有人等他回去开始另一种生活。机组却把他当作幸运符,他也舍不得让别人顶替自己钻进那只狭窄的球形炮塔。机长明白他的心思,在跑道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回到自己的位置。舱门关闭后,乔纳森把身体折进炮塔,玻璃弧面外是云层和机翼,头顶是同伴们的脚步和无线电声。他仍然相信,只要大家一起飞出去,就能一起飞回来。
飞机升空后,机舱里的紧张被一阵阵玩笑暂时压住。乔纳森在炮塔里和无线电员斯塔蒂克说话,斯塔蒂克催他战后去找真正的经纪人,把那些乱画的漫画变成工作。乔纳森一边盯着天空,一边把同伴们的脸画进纸上。每个人都在想返航后的生活,却没有人能让飞机避开战争。轰炸机群进入敌方空域后,高射炮火在云层间炸开,战斗机从侧翼扑上来,机枪声沿着机身传动,整架飞机开始在火光和震动中摇晃。
乔纳森在炮塔里追踪敌机,机身每一次转向都会把他压向玻璃和金属。他开火、报告方位、跟随机长的命令转动炮塔。一次近距离冲击撕裂了飞机下方结构,球形炮塔被卡死,无法旋回能让他爬出的角度。更糟的是,起落架也在损伤中失效。机长很快意识到,飞机还能飞回基地,却无法正常降落;若在没有起落架的情况下腹部着陆,位于机腹最低处的炮塔会首先撞上跑道,乔纳森会被压碎在里面。
消息在机舱里传开后,刚才还在开玩笑的声音全部变了。机组成员轮流扑向炮塔口,试图用工具撬开卡住的机构,手套和扳手在狭小通道里乱撞。乔纳森在下面听见每一次敲击,也听见同伴们压低声音后的停顿。他仍然喊着让他们别担心,像平时一样把希望交给机长。机长在驾驶位上计算高度、燃油和发动机状态,飞机受伤后必须降低高度返航,留给他们尝试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们想过把降落伞送进炮塔,让乔纳森踢碎玻璃后跳出去。狭窄的开口和损坏的结构让这个办法几乎无法执行,降落伞在传递中受损,低空和燃油不足又切断了重新爬升的机会。每一个方案都带着短暂的希望出现,又在下一秒被现实堵死。乔纳森从同伴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整架飞机最沉重的地方。只要他还困在那里,飞机的每一英尺下降都像在向他宣判。
机长必须让飞机回到基地,也必须保住还能保住的人。他让机组准备迫降,同时把无法说出口的决定压进沉默里。斯塔蒂克被推到最残酷的位置上:若乔纳森注定要在着陆时被压死,就让他在撞击前少受一点痛苦。手枪递到他手里时,斯塔蒂克走向机腹,听见乔纳森还在信任机长,还在问外面有没有想出办法。斯塔蒂克无法扣下扳机。他和乔纳森之间隔着金属、玻璃和即将到来的跑道,却也隔着整支机组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心。
基地塔台收到求救后,跑道边开始聚集救护车、消防车和等待的人。乔纳森的妻子也来到机场,她怀着即将出生的孩子,看着远处那架受伤的轰炸机一点点接近。地面上的人知道炮塔里困着一个年轻人,知道飞机若要落地就必须压过他所在的位置。祈祷声、命令声和无线电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被迫看着一场无法阻止的降落逐渐逼近。
乔纳森在炮塔里不再等待工具敲开出口。他拿起纸笔,开始画那架他熟悉到闭眼也能描出的 B-17。机翼、机身、炮塔、尾翼在纸上出现,随后他给飞机画上巨大、圆润、荒诞的黄色轮子,像动画片里从绝境中弹出的救命装置。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这幅画,只是在震动和恐惧中把注意力全部压进线条。外面的飞机继续下降,燃油和高度都不再允许犹豫。
机长被催促最后一次尝试放下起落架。他明知机械结构已经损坏,仍然伸手执行动作。就在飞机逼近跑道时,机腹下方出现了不属于真实机械的轮子:巨大的、鲜亮的、像从乔纳森画纸里跃出的卡通起落架托住轰炸机。跑道上的人看见那对不合常理的黄色轮子承受住机身重量,机长把受伤的飞机压向地面,金属没有直接撞上跑道,球形炮塔没有被碾碎。轰炸机沿着跑道滑行,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对奇迹般出现的轮子托住。
飞机停下后,机长第一个冲向机腹。乔纳森仍然蜷在炮塔里,手里紧紧抓着那张画,神情像还停在绘制轮子的瞬间。机长意识到,那些轮子依靠乔纳森的专注维持在现实中,便阻止旁人惊动他。救援人员小心拆开卡住的炮塔,把乔纳森从里面一点点拉出来。直到他的身体离开那个本该成为坟墓的位置,纸上的力量才松开飞机。
乔纳森被救出后,那对黄色卡通轮子消失了。失去支撑的 B-17 轰然塌向跑道,机腹砸下去,球形炮塔在众人眼前被压碎。所有人都看见,如果奇迹晚来一步,乔纳森就会留在那团扭曲金属里。机组成员围上来,斯塔蒂克终于能抱住他的朋友,机长看着被压毁的炮塔,确认自己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架飞机上的幸存者,还有整支机组拒绝放弃后的结果。
乔纳森走向妻子,战争的轰鸣在跑道上渐渐退后。那张画还留在他手中,纸上的飞机带着不该存在的轮子,像把天空、恐惧、信任和求生意志压成了一幅儿童式的图像。受伤的“友善劝服号”停在跑道上,机腹已经塌陷,炮塔已经毁掉,乔纳森却站在阳光和人群之间,回到了本应失去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