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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莫乔布》

阿拉莫的清晨被炮声撕开时,乔布·法纳姆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妇女和孩子早已被劝离,可他留在围墙里,跟着特拉维斯上校、戴维·克罗克特和那些志愿者一起守住教堂和院墙。圣安娜的军队从烟雾后逼近,号声在墙外响起,火枪一排排开火,石墙上的裂口不断扩大。乔布在混乱中搬弹药、传话、替人装填,他的个子还像孩子,脚步却已经被战场拖进成年人的死亡里。

墨西哥军冲进外墙时,阿拉莫内部的秩序开始坍塌。有人倒在乔布身旁,有人喊着让他去另一处缺口送弹。克罗克特的手臂被击中,乔布被命令从死者身上撕下一块布替他包扎。血、尘土和火药味贴在少年的手上,他来不及害怕,只能在下一声呼喊里继续奔跑。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都在把最后的力气投进同一处防线,乔布也把自己当成其中一个士兵。

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乔布看见了不属于阿拉莫的人。有人穿着鲜亮的短袖,举着相机站在枪烟中;有人跟在讲解员身后,像参观一处安静的旧址;还有金属机器立在墙边,吐出他看不懂的瓶罐。他对着那些人喊,让他们趴下,让他们离开,可他们听不见他的声音。敌军从他们身边穿过,子弹从他们身上穿过,只有乔布的眼睛同时看见了两个时代。

乔布跑去告诉特拉维斯上校,特拉维斯看不见那些游客。战局已经失去挽回的余地,上校把一封信交给乔布,命他找到勒弗茨将军,把阿拉莫即将失守的消息送出去。乔布接过信时仍以为自己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在援兵和覆灭之间抢出一条路。随后他又听见讲解员在游客面前讲述这场战斗的结局,听见她平静地说守军会全部死在这里。那句话像另一颗子弹打进他胸口,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奔跑的终点早已被写在后人的口中。

他沿着院墙寻找出口,身后是喊杀声,前方是越来越密的陌生景象。一个墨西哥士兵把他逼进死角,乔布举起火枪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死亡贴近他的一瞬,一只手把他从刀枪前拖开。阿拉莫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炮声突然变成汽车声,泥土路变成街道,围墙外的圣安东尼奥褪去火光,街面铺满商店、游客、车流和玻璃橱窗。

乔布抱着火枪站在二十世纪的城市里,像刚从一场噩梦摔进另一场更明亮的噩梦。他看见人们随意从阿拉莫门前走过,看见孩子拿着玩具枪游戏,看见车辆带着巨大的声响冲向自己。他听不懂现代人的玩笑和催促,也不知道怎样向他们解释特拉维斯的命令。一个男孩被他身上的鹿皮衣和火枪吸引,试着帮他辨认街道,可乔布寻找的并非普通地址,他要找的是战火里被点名的勒弗茨将军。

城市很快把他当成危险的异乡人。乔布为了拦下迎面而来的车而举起火枪,警察随即追来,路人躲开,喇叭声和警笛声从四面压向他。他在店铺、车辆和人群之间逃跑,仍把那封信紧紧护在胸前。时间已经把他从战场上放出来,却没有放走他身上的命令;每一次可以停下的机会,都被阿拉莫墙内那些将死之人的声音推开。

他终于看见勒弗茨的名字挂在一家古董店上。店主来自勒弗茨家族,守着一屋旧时代的物件和记忆。乔布把信交给他,店主展开纸张,看见笔迹、用语和印痕,脸上的怀疑逐渐变成震惊。那封本该从一八三六年的围城里送出的信,带着尚未冷却的战场气息来到他手里。乔布看见店中陈列着带有自己姓名缩写的旧皮带扣,像另一个自己已经被历史收进玻璃柜里。

勒弗茨的后人告诉乔布,阿拉莫早已成为纪念之地,特拉维斯、克罗克特和守军的结局已经被后世铭记。乔布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送出的信不会改变那天的死亡,也不会让援兵及时赶到。现代城市给了他一条活路,车流、警察、商店和游客都在证明他已经离开了那道必死的墙。可他的朋友还在炮烟中抵抗,特拉维斯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不能让自己作为逃出来的少年留在别人的年代。

乔布带着那个已经完成使命的少年身份重新走向阿拉莫。游客仍在门前拍照,孩子仍在把战争当成游戏,讲解员的声音仍把那场死亡讲成过去发生的故事。他穿过他们之间,像穿过一层透明的水。大门后的枪声重新涌来,烟雾吞没现代街道,破墙、泥土、火光和喊杀声回到他身边。乔布握紧火枪,沿着自己离开的路线冲回去,把脚步交还给一八三六年的清晨。

阿拉莫的最后时刻继续向前推进。乔布没有带回援军,也没有带回能扭转战局的奇迹,他只带回了已经送达的消息和对结局的清醒。那些守军仍在各自的位置上战斗,克罗克特仍拖着受伤的手臂举枪,特拉维斯的命令已经越过一个多世纪抵达该抵达的人手中。乔布回到他们之间,不再寻找逃离战场的缝隙。后来的人在阿拉莫的陈列中看见旧信和皮带扣,只能看见一个少年留下的痕迹;在那天的炮烟里,乔布把自己的余生放回了他选择守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