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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克曼的模特》

威廉·瑟伯在阿卡姆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学画时,已经能靠天赋和得体的姿态在同辈之间占据中心。他和丽贝卡偷偷相爱,穿过窗户、骑上自行车、赶回教室,仿佛人生只需要在画架、奖项、朋友和未来婚姻之间顺利展开。博斯沃思教授让学生们对着人体模特练习,要求他们画出眼前所见,瑟伯很快完成自己的线条,随后被旁边新来的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吸住目光。皮克曼笔下的人体带着腐烂、撕裂和尸肉的重量,课堂上的活人被他画成从坟土里拖出的东西。瑟伯第一次看见那些线条时,脸上的轻松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同学们拿皮克曼当怪人谈笑。他们听说皮克曼来自阿卡姆旧家族,母亲自杀,父亲随后发疯,家产让他游历欧洲,也让他能避开寻常人的规矩。有人说他常在墓地作画。瑟伯顺着这个传闻找到他时,皮克曼正对着一只被老鼠啃过的死猫写生。瑟伯把这份阴冷视为才能,劝他参加学生艺术奖。皮克曼对奖项没有兴趣,他说自己寻找黑暗、丑陋、腐败和痛苦,因为人的怜悯常常挡住世界真实的形状。瑟伯问这些真相在哪里,皮克曼只回答,真相在恐惧居住的地方。

这句话把瑟伯推向了皮克曼的房间。公开评画之后,皮克曼觉得学院里的人没有资格理解他,瑟伯却愿意看那些被藏起来的画。皮克曼带他回到住处,掀开一幅画前的帘布,向他讲起祖先拉维尼娅·皮克曼。家族传说里,拉维尼娅被视为女巫,曾在仪式中杀死丈夫,把仍带温度的肉端给同伙享用,最后被烧死。画布上,餐桌、肉块、笑声、蛆虫和人脸挤成一场宴席。瑟伯凝视它时,画面开始在眼前颤动,像有一群看不见的食客正在布后呼吸。皮克曼说自己夜里能听见他们从地板下面传来的动静,随即也被某种声音攥住头颅。瑟伯逃到外面呕吐,随后在黑暗里看见拉维尼娅般的女人向他逼近,胸口被抓开血痕。他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仿佛一切只是醉后噩梦。

噩梦没有留在房间里。瑟伯赶到丽贝卡家的聚会时,白昼和庭院都挡不住那幅画的残影。他看见丽贝卡父亲身边站着宴席中的女人,又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被裂口和饥饿改造过的形状。酒杯、客人和礼节在他眼前散开,他撞翻餐具,狼狈逃走。丽贝卡追上来,只看到一个满身酒气、胡言乱语的年轻画家。瑟伯想解释自己看见的东西,却只能把恐惧越说越乱。丽贝卡让他离开。瑟伯回到皮克曼的住处,门已经敞开,屋内空空,只剩墙上低语般的壁画。皮克曼消失了,留下的影像却像寄生物一样进入瑟伯的眼睛。

十七年过去,瑟伯在阿卡姆画廊的艺术委员会中获得体面位置,丽贝卡成了他的妻子,他们有了儿子詹姆斯。瑟伯在朋友面前谈论传统、现代、真实和风险,像一个已经把少年失控埋进地板下的成功男人。回到家后,詹姆斯拿自己的画给他看,丽贝卡仍想靠近这个日渐疲惫的丈夫。夜里,瑟伯听见远处传来音乐和喧闹,推开厨房门,看见当年那场宴席完整地坐在家中。食物上爬满虫子,桌上的人头睁开眼睛。他惊醒后发现门厅里有一个被布包住的方形物体,拆开后露出皮克曼寄来的新画。画面再次活过来,瑟伯抓着刀,先指向画布,随后把刀尖转向自己的眼睛。丽贝卡及时叫住他,詹姆斯却在随后走进屋里,掀开盖布,看见了那幅画。

瑟伯第二天命人把画退回去,连同支票一起送走。他试图把这件事压成一次旧友的骚扰,却发现詹姆斯开始失眠。画廊委员会开会时,乔·迈诺特兴奋地带来一位特别来宾。理查德·皮克曼重新站在瑟伯面前,年岁让他的外表更枯瘦,却没有削弱他眼里的阴影。乔认为皮克曼的艺术已经成熟,想让他的作品进入展览。瑟伯强压惊惧,劝阻委员会接受这些画,乔却把他的阻拦当成小气的竞争心。瑟伯在体面人的会议桌上没有证据,只有自己曾经被腐蚀的记忆。

皮克曼很快越过画廊,闯进瑟伯的家庭。他在雨夜出现在餐桌边,和丽贝卡谈起旧日大学时光,又坐在詹姆斯对面为孩子画素描。瑟伯要求他离开,皮克曼却把名片递给他,邀请他去看最新的作品。他说詹姆斯是个特别的孩子,有点像自己。丽贝卡看见的只是丈夫对旧同学的失礼,她指责瑟伯变得疏远、易怒、像在重新滑回酒精里。瑟伯只能告诉她,自己一直想寻找美和欢愉,可皮克曼周围的黑暗会抓住他。丽贝卡回答,人生不可能永远美丽。她不知道这句话把她和孩子推近了瑟伯最怕的入口。

那一夜,瑟伯梦见自己被绑在床柱上,几名男人围着他吟诵陌生的句子,刀刃从颈侧切开,血流出来而死亡没有立刻降临。他醒来时,詹姆斯在隔壁惊叫,嘴里反复说着那些人的嘴。孩子的语言碎裂成含混的呓语。瑟伯从床边拿出手枪,终于明白皮克曼的画已经穿过自己,伸向儿子。他在墓地找到皮克曼,质问他对詹姆斯说了什么。皮克曼仍然坚持自己珍视瑟伯的判断,提出只要瑟伯去看完新画,他就退出展览,离开瑟伯一家,甚至允许瑟伯毁掉那些作品。瑟伯带着枪答应了,因为他需要把污染的源头找出来。

皮克曼的房子已经破败,电力早已断掉,走廊、楼梯和地下室都被画布占据。瑟伯拿着灯穿过潮湿黑暗,听见老鼠在墙脚奔窜,也听见梦里那些吟诵逐渐靠近。皮克曼让他等待,自己向更深处走去,仿佛在跟屋里别的东西说话。瑟伯闯入地下室,看见一幅又一幅画把拉维尼娅的宴席、畸形的家族、食尸的怪物和未到来的灾难排列在墙上。它们在火光里没有保持静止,像一群被薄布临时遮住的活物。瑟伯抓起燃料泼向画布,准备烧掉它们。

皮克曼试图阻止他,声称这些只是艺术。瑟伯终于把积压多年的恐惧说出口:他曾以为自己醉了、疯了、失去理智,可真正钻进脑后的东西是皮克曼的画。它们让观看者的眼睛变成通道,把黑暗中的东西送进梦、身体和家庭。皮克曼却说发疯的是世界,恐惧来自人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瑟伯不断要求他停下,皮克曼仍伸手去打开一只箱子。瑟伯以为他要拿武器,开枪击中他。倒在地上的皮克曼没有求饶,只让瑟伯记住绘画课上的话:画出你看见的,画出熟悉的东西。他说那些形体来自自己的生活,是家族肖像。随后,地下的井口传来拖拽和低吼,一只湿冷、饥饿、带着血手和尖牙的怪物从井中爬出。火焰吞向画布,怪物却拖走了皮克曼的尸体,把他带回井下。

瑟伯逃出房子,以为火焰已经切断一切。画廊开幕时,丽贝卡和詹姆斯来到展厅,瑟伯试图维持平静,只想确认皮克曼的作品已经消失。他很快听见低吼,在展墙上看见那些本该烧毁的画。乔·迈诺特站在画前,嘴里吟诵梦里的句子,转过脸时已经满面血污。他告诉瑟伯,那东西正从另一边来,准备赴宴。瑟伯立刻找到丽贝卡和詹姆斯,他们已经站在画前。瑟伯让孩子离开,让丽贝卡回家,命令加布里埃尔把所有皮克曼的作品搬走烧掉,尤其不要观看。他的命令来得太晚,眼睛已经完成了传递。

瑟伯赶回家时,厨房里飘出晚餐的气味。丽贝卡站在砧板前切菜,动作平稳,仿佛只是准备一顿迟来的家庭饭。瑟伯从背后扶住她,向她道歉,承诺以后会好起来。他说一切已经结束。丽贝卡继续落刀,告诉他自己知道恐惧住在哪里。她转过脸,眼眶和面部被血打开,神情却像终于领受了某种启示。瑟伯问詹姆斯在哪里。丽贝卡让他别毁了这顿饭,说他们很快就要共享盛宴。烤炉里冒出烟,屋内响起笑声和吟诵。瑟伯一步步走向炉门,打开后看见锅里翻滚着孩子的头颅。皮克曼的声音从黑暗中压下来,宣告观看的终点已经到来。瑟伯没有把家人从画中救出;他只把自己带到那场宴席的门口,看见恐惧、血统和图像在自己的厨房里合成了最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