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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老鼠》

萨勒姆的夜色压在老墓园上,泥土湿冷,石碑歪斜,死者刚被放进地下,活人已经在坟边撬土。两个年轻盗墓贼摸进墓园,正要打开棺木,马森举着手枪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穿着看守人的衣服,声音庄严,斥责他们亵渎安葬死者的秩序,逼他们逃出墓地。脚步声远去后,他脸上的正义立刻松散下来,嘴里嘲笑自己刚说过的体面话,俯身接着撬开那座坟。

马森守着墓园,也靠墓园还债。他从尸体上取戒指、金牙、领针和任何能换钱的东西,再把空洞的虔诚留给白天来哀悼的人。可最近坟下的老鼠先一步动手。它们挖穿棺底,把尸体拖进地下,只留下破碎的木板、泥洞和马森越来越少的赃物。他伸手去抢尸身上的东西时被老鼠咬伤,愤怒从伤口一路烧到喉咙。他恨这些小东西抢走他的买卖,也怕债主把他变成下一个安静躺在这里的人。

他把弄到的货交给汉斯·奥弗菲斯特,得到的只有冷脸。汉斯看过那点东西,告诉他连本月利息都填不满。马森解释老鼠正在偷走尸体,偷走他本该交出的东西,地下有成群异常聪明的畜生。汉斯听够了借口,只留下一个期限:一周之内拿出像样的财物,否则马森将从墓园看守变成墓园里的货色。马森带着这句话离开,街灯照在他脸上,体面、学识和宗教词句都挡不住债务的钩子。

他去找停尸房里的杜利。杜利替尸体整理仪容,也替马森打开一扇窄门;马森给他鸦片,杜利让他在正式下葬前看看尸体上还有什么值钱之物。杜利这晚原本不肯放他进去,担心验尸官发现痕迹,可马森已经走到绝路。他推门进入内室,看见一具富有航运商人的遗体。那人被收拾得整洁,身旁有家属准备好的丧葬安排,随后寡妇和亲人进来,谈到一柄珍贵军刀,将随死者一同下葬。那柄刀来自乔治王的赠礼,足够让马森从汉斯手里暂时活下来。

马森没有在停尸房下手。他知道杜利害怕尸身出现划痕,也知道白天人眼太多。葬礼上,他换回墓园看守的身份,温顺地站在家属身边,说着安息与土地的套话,目光却落在棺木和陪葬品上。泥土一铲铲盖下去时,他计算着夜晚、距离和鼠群的速度。他必须在那些老鼠挖到棺材之前拿到刀。

夜深后,马森回到新坟,几乎是发疯般把土掀开。木棺露出时,他听见下面传来细密的抓挠声,像一群牙齿正在替他倒数。他撬开棺盖,里面已经空了。棺底破着洞,死者的身体正被老鼠拖进黑暗通道。马森扑过去抓,只抓下一只鞋。灯光追进洞里,他看见尸体在鼠群拉扯下向深处滑行,那柄救命的军刀也随之消失。

他趴在洞口,理智让他停下,汉斯的威胁又把他往前推。他想象自己被债主塞进棺材,想象泥土压上胸口,于是咬牙钻进老鼠挖出的窄道。通道低得几乎贴住背脊,泥壁擦着脸,根须像死人的手指从四周垂下。他一边爬一边咒骂鼠群,答应自己活着出去后要把这些东西全部烧光。坟上的冷空气很快被抛在身后,只剩泥土、腐烂和越来越近的吱叫。

隧道先给了他一场塌方。碎土砸下,堵住退路,也把他的呼吸挤成短促的喘息。马森在狭缝里发抖,随即用怒吼把恐惧压下去,继续追着拖痕往前爬。老鼠从四面涌来,爬过他的腿、手、胸口和脸。他拔枪乱射,枪声在土洞里震得耳膜发痛,脚上也被乱弹和撕咬弄出伤。他击中一只老鼠,看着血和泥混在一起,笑声从恐慌里挤出来,像他终于赢回了一点尊严。

更深处传来沉重的拖行声。灯光扫过去,一只庞大的鼠后挡在他前方,身体臃肿,牙齿外翻,眼珠浑白。它看不见他,却能听见他的每一次呼吸,闻到血腥和汗水。马森屏住气,用手枪砸向远处,让金属声在另一条岔路里回响。鼠后被声音引开,他趁机向旁边逃去。狭窄的洞道随即变成追猎场,鼠后的身体挤碎泥壁,牙齿咬住他的手臂,撕下一片血肉。他挣脱后滚落下去,摔进一片更古老、更宽阔的地下空间。

那里像一座被坟墓压住的隐秘教堂。无数尸骨堆在洞穴里,珠宝、金器、剑柄、首饰散在骸骨之间,都是鼠群多年从墓中拖来的遗物。马森从疼痛里抬头,贪欲立刻盖过恐惧。他看见那柄军刀,也看见更多足以偿债、足以重新站起来的东西。他把金饰塞进衣袋,抓起刀,又在洞穴深处看见一尊怪异的神像。那东西像从黑暗教堂里伸出的异形圣物,周围堆着供奉般的骨骸。马森低声念出“黑教堂”,随即把目光转向更耀眼的猎物。

一具干枯女尸坐在骨堆上,脖子上挂着镶满宝石的项链。马森把它视作这趟地狱里的真正奖赏。他靠近,伸手撬开枯骨手指,把项链从尸颈上扯下。宝石落进掌心的一刻,尸体的手忽然合拢,抓住他的手腕。枯骨从座位上弓起,腐坏的脸贴近他,喉咙里挤出占有的声音,要夺回自己的东西。马森被它掐倒在地,头皮和脸被咬破。他用尽力气推开那具活尸,拖着项链和军刀向来路逃去。

地洞再次收窄,死亡从两端逼近。后面是那具护着项链的腐尸,前面是循声折返的鼠后。马森举起军刀,却在鼠后扑来时失手。巨鼠的重量压塌泥壁,腐尸的手从另一侧伸来,他夹在两种贪婪之间,终于看见地下世界也有自己的守财者。他抓住洞壁上的根须猛拉,泥土和石块轰然塌落。鼠后被坍塌压碎,腐尸被堵在另一边,吼声隔着土层渐渐模糊。马森活了下来,代价是退路再次改变。

他拖着伤体向上爬,胸腔里重新灌进希望。他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便向它伸手,许诺自己若能出去就虔诚悔改,口中念着经文,把那点亮光当作上帝终于回应他的证据。通道尽头越来越近,他把身体挤过去,手掌碰到木板,眼睛也看清了那道光的来源。那不是出口,只是棺木内壁上一点反光。

马森爬进了他亲手挖开的那副棺材。棺盖在上方合着,泥土压住全部声音。他哭叫、敲打、用受伤的手推木板,外面的世界没有回应。项链还挂在他身上,军刀和金饰也仍在身边,可这些东西在棺木里只增加重量。老鼠从破口涌进来,爬上他的腿和胸口,钻向他的脸。他终于成为墓园的一部分,和那些被他亵渎过的死者一样,被黑暗收走。

一段时间后,最初被他赶走的两个盗墓贼又摸进墓园。他们打开那副棺材,发现里面躺着马森的尸体。项链仍在他的脖子上,宝石在灯下发亮。一个人伸手去摘,马森的身体忽然像活过来一样抽动。下一刻,老鼠从他的嘴里钻出,更多鼠群从尸身里涌出来,扑向棺边。两个盗墓贼惊叫着逃开,墓园重新安静下来。泥土下面,马森守住了他抢来的财物,也被它们永远守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