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12号长得像你》
玛丽莲·库伯勒生活在一个人人都能变得漂亮的未来。十九岁来临时,青年人会进入一场被称为“改造”的程序,从少数编号身体里选出自己成年后的脸、身材和姿态。手术会消除衰老,压低疾病,让一个人拥有社会认可的容貌,也让同一编号的人在街上不断重现。大人们佩戴姓名牌,因为仅凭面孔已经难以区分谁是谁。美貌从偶然的恩赐变成秩序的一部分;成长也从年龄变化变成一次交付身体、换取批准样貌的手续。
十八岁的玛丽莲已经站在改造门前。母亲拉娜早已完成改造,举止轻快,面容明亮,对女儿的犹豫感到困惑。叔叔里克同样认为改造只是走向成年时自然发生的一步。玛丽莲的好友瓦莱丽完成改造后变成八号模板,带着稳定、快乐、几乎不受伤害的笑容来看她。她们围着玛丽莲谈论编号、漂亮、健康和未来,仿佛所有问题都能被一杯“即时微笑”和一次手术抚平。玛丽莲望着那些被摆在面前的标准面孔,迟迟不愿选择。她想保留自己的脸,也想保留自己仍会痛苦、怀疑、阅读和记忆的部分。
拉娜把这种拒绝视为疾病的征兆。她担心女儿把已故父亲的话听得太深,因为玛丽莲的父亲曾经在完成改造后逐渐厌恶这个社会。他把被禁的书交给女儿,让她读莎士比亚、雪莱、济慈、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古希腊思想家的文字,让她知道人可以拥有不同的脸,也可以拥有彼此冲突的灵魂。官方说他死于木卫三事件,玛丽莲心里保存着另一个真相:父亲无法忍受改造夺走自己的个体感,最后结束了生命。这个死去的人没有出现在房间里,却始终站在她和那排标准面孔之间。
拉娜带玛丽莲去见雷克斯医生。医生的脸和叔叔里克、以及玛丽莲记忆中的父亲相似得令人不安,仿佛同一个成年男性模板在不同职位上反复出现。他一开始以为玛丽莲只是想提前完成改造,听到她想拒绝时才停顿下来。他把仪器接到她身上,读取她的反应,询问她的恐惧从何而来。玛丽莲问改造能否被拒绝,医生温和地说从来没有人被强迫接受。可他的温和没有让门打开,反而把她送进了更深的检查流程。她的拒绝在表格和仪器里变成一项需要解释、需要修正、需要处理的异常。
玛丽莲被带去见西格蒙德·弗兰德教授。教授用平稳的语气告诉她,改造结束了丑陋带来的不平等,也削弱了偏见、疾病和战争,帮助人们更好地适应成年社会。他把统一的美貌说成一种和平技术,把情绪调整说成成熟所需的保护。玛丽莲说自己并不丑,教授却告诉她,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丑。她试图把父亲留下的书和那些不同的人性拿出来作证,说明痛苦、思想、孤独和差异同样属于生命。教授听见的只是危险信号。他把她归入尚未矫正的病例,安排她留在机构中过夜。
病房的门关上后,玛丽莲明白雷克斯医生的承诺已经失效。拉娜和瓦莱丽来看她,仍然像从同一个安慰程序里取出句子,劝她别怕、别挣扎、别把父亲放得那么重。瓦莱丽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还惦记一个早已离开的男人,尤其在拉娜后来又有过数任丈夫之后。玛丽莲终于说出父亲真正的死因,说出他在改造后如何发现自己被掏空,如何在这个人人微笑的世界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说这些话时几乎崩溃,瓦莱丽却只显出困惑。那张漂亮的脸没有恶意,也没有能够接住悲伤的缝隙。玛丽莲在好友面前哭泣,却像在对一面完美的墙说话。
这一刻比医生和教授的审问更冷。玛丽莲发现,改造不只改变骨骼、皮肤和面孔,也切断了人与痛苦之间的旧联系。拉娜不再理解父亲留下的恐惧,瓦莱丽不再理解朋友的眼泪,雷克斯医生和弗兰德教授把反抗称为病灶。所有成年人都能解释她,安慰她,诊断她,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与她站在同一侧。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能说服某个人相信她有权保留原来的样子,现在她只剩下逃走这一条动作。
夜里,玛丽莲从房间里溜出。走廊安静而空旷,白色墙面把她的脚步声放大。她躲避护士,穿过转角,看见一具刚完成改造的身体被推过,像一个旧人已经离开、一个新人还没有完全醒来的证据。她的恐惧推动她继续跑,可这座机构的空间没有真正通向外面。她推开一扇门,以为那是逃生方向,门后却是手术室。雷克斯医生和工作人员已经穿着手术服等在那里。她脖子上的号码牌显示八号,他们把那当成她的选择,平静地称赞她眼光很好。
玛丽莲的挣扎没有改变流程。灯光落下来,手术室吞没了她仍在反抗的脸。外面的人等待结果时并不显得残忍,他们只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雷克斯医生之后告诉拉娜和瓦莱丽,手术非常成功;过去有些人会在观念上遇到困难,但新的改造已经能保证积极结果。对这个社会而言,积极结果就是痛苦停止,疑问消失,一个人终于爱上被安排好的自己。
玛丽莲再次出现时,原来的面孔已经不在。她拥有了瓦莱丽那张八号脸,笑容明亮,声音轻快,举止里没有任何残留的抗拒。她走向镜子,欣赏新的自己,像第一次看见一个终于值得被爱的生命。拉娜和瓦莱丽围在她身边,迎接她回到成年人共同拥有的秩序里。她看着瓦莱丽,高兴地说最好的部分就是自己长得和她一样。玛丽莲的名字还在,身体已经被改写,父亲留下的书、拒绝的理由和病房里的眼泪都被手术带走。这个世界没有留下失败的痕迹,只留下又一个快乐的八号,站在镜前爱上了她刚刚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