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星期四离家》
V9-Gamma 的天空没有真正的夜晚。两颗太阳长年压在殖民地上方,把石地、洞穴和金属棚屋烤成一片发白的荒原。三十年前,一百一十三名地球人乘“朝圣者一号”来到这里,想在远离战争和恐惧的星球上开辟新生活。星球接纳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给他们家园。水要计算,冷却设备要反复修补,陨石雨会突然砸向居住区,绝望像高温一样日夜停留在每个人身边。
威廉·本廷离开地球时还只是少年。多年后,他以“船长”的身份站在殖民地最高处,守着简陋的无线电塔,也守着这群已经增长到一百八十七人的幸存者。很多孩子出生在 V9-Gamma,从未见过蓝色天空、树荫、河流和城市,他们认识地球的方式只来自本廷的讲述。本廷会在洞穴里让人围坐下来,向他们描述云、草地、海岸、街道、雨水和夜晚。他的声音把远方的地球变成一处共同的记忆,也把他自己变成这处记忆唯一的保管者。
殖民地里的每一天都要靠纪律撑住。本廷分配工作,压住争吵,命令人们在最危险的时候躲进岩洞,也在有人崩溃时把剩下的人重新拽回队列。又一名年轻女人自尽后,人们围着她的遗体沉默站立。本廷站出来主持埋葬,责备软弱,提醒所有人飞船会来,地球还在等待他们。他的话像命令,也像祈祷,刚刚被死亡击穿的人群只好继续相信他,因为在这片被太阳焚烧的土地上,除了相信本廷,他们几乎没有别的支撑。
陨石雨随后砸向殖民地。众人冲进主洞穴,碎石和火光在外面滚过,伤者被拖进阴影里,孩子们贴着大人发抖。小乔乔要求本廷再讲一次地球。本廷看着这些疲惫的脸,把故乡讲成有风、有水、有夜晚、有柔软草地的地方。人们听得很安静,仿佛只要他继续说下去,洞外的高温、死亡和荒原就会暂时后退。
火雨过去后,天空里传来另一种声音。那不是石块坠落,而是火箭降落。殖民者冲出洞穴,看见来自地球的“银河六号”停在荒原上。斯隆上校带着救援队走下飞船,告诉他们准备离开,星期四回家。欢呼声从人群里爆开,许多人哭着拥抱彼此,孩子们望着陌生的救援人员,像望着本廷故事里突然走出来的人。
本廷最初也沉浸在狂喜里。他等待这一天太久,几乎把三十年都压在这一刻上。可救援队带来的不只是船舱和返航路线,也带来了新的声音。殖民者围着斯隆和船员询问地球现在的样子,问城市、州、天气、亲人可能留下的痕迹。斯隆耐心回答,让他们知道地球经历过变化,仍然有麻烦,也仍然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本廷站在旁边,第一次发现自己讲述的地球正在被另一个地球取代,而人群的目光也正在越过他。
小乔乔和几个孩子被救援人员带着玩起棒球。V9-Gamma 的热浪仍在地面上翻滚,本廷看到他们在阳光下奔跑,立刻命令停止。他责备斯隆不懂这颗星球的危险,提醒所有人只要他们还在这里,就要服从他的安排。斯隆没有当众冲撞他,收起球,安抚船员,也答应在启程前减少救援队与殖民者的接触。本廷赢下了这一场小小的争执,却没有重新得到人群原来的凝视。孩子们知道了游戏,大人们知道了外面的消息,星期四像一道门,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打开。
本廷开始抓紧剩下的时间。他告诉斯隆,回到地球后要向政府申请一片土地,让殖民者继续住在一起,保留这个共同体。他说这些人已经习惯依靠他,分散之后会受伤、迷失、互相抛弃。斯隆要求他先问问殖民者自己的意愿。本廷听到这句话时很不耐烦,因为三十年来他总是替他们判断危险、判断食物、判断希望,也判断什么才算正确的未来。
下一次集会时,本廷宣布他的计划。他以为众人会像过去一样接受安排,可回答从人群中一个个传出来。有人想去亲戚可能生活过的地方,有人想找一座有雨的城市,有人想看海,有人想独自开始新的日子。连长期协助他的阿尔·贝恩斯也站在即将到来的地球一边。那些被本廷称作“我的人”的男女,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去处。本廷看见他们脸上的期待,忽然明白飞船一旦起飞,他在洞穴、无线电塔和配给表上建立的一切都将失去用途。
他把愤怒转向斯隆,指责救援队把自私带进殖民地。斯隆回答得很直接:他们带来的只是离开的机会,真正的选择来自殖民者自己。本廷不接受这个结果。他改口描绘地球的黑暗,强调那里有战争、城市、失败和孤独,警告众人回去只会死去。他曾经用美好的地球支撑他们活下去,如今又把同一个地球说成陷阱,只为了让他们留在原地,继续围在他身边。
斯隆让人群表态。愿意回地球的人举起手,一只、两只、许多只手在炽热空气里抬起来,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同一个选择里。只有本廷没有举手。他看着那些曾经在他故事里取暖的人,看着他们把希望转交给飞船和自己的未来,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惊恐。没有人辱骂他,也没有人追赶他离开;他们只是越过他的命令,第一次作为各自独立的人行动。
本廷冲向“银河六号”,抓起金属管试图破坏飞船。救援人员扑上去把他拦下,斯隆夺下工具,殖民者在一旁震惊地看着。这个曾经把他们从陨石雨、干渴和自杀边缘带回来的人,此刻宁愿摧毁返航的机会,也不愿承认他们可以离开他的掌控。本廷被制服后仍然坚持留下。他说地球会吞掉他们,说自己要独自守在 V9-Gamma。话说出口后,他仿佛终于给自己的固执找到一个位置:如果不能作为领袖返回家园,他就要作为最后的守望者留在荒原。
星期四到来时,殖民者收拾好少得可怜的行李,依次登上飞船。洞穴、棚屋、无线电塔和被太阳烤裂的土地被留在身后。斯隆和阿尔·贝恩斯仍想给本廷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在居住区和洞穴附近寻找他,呼喊他的名字。本廷躲在岩洞高处,听见他们的脚步和声音,却不回答。他用沉默守住自己最后的拒绝,也把自己从人群里彻底切开。
搜索停止后,斯隆带人返回飞船。“银河六号”的舱门关闭,发动机开始轰鸣。本廷从洞穴阴影里走出来,仍像过去那样面对空地说话,仿佛人们还坐在那里等他讲述地球。他说起树,说起风,说起大地上的颜色,说着说着,面前的空旷终于压回到他身上。那些曾经需要他声音的人已经离开,V9-Gamma 没有听众,没有队列,没有孩子围在脚边,也没有任何人再把他的命令当作生存的中心。
飞船升空时,本廷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回家。他冲向荒原,对着上升的火光喊叫,要求他们回来。他的声音追不上发动机,也穿不过已经闭合的选择。飞船带着殖民者离开双太阳的星球,向地球返航;本廷留在岩石、热风和废弃的洞穴之间,守着一座已经没有人民的殖民地。V9-Gamma 的白昼继续照下去,星期四成了所有人的归途,也成了他一个人的终身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