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五个陌生人》
少校在黑暗里醒来时,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军装。他摸到冰冷的圆壁,脚下是坚硬的底面,头顶远处悬着一圈模糊的光。这里像一口竖立的金属井,四周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台阶,也没有任何能说明来处的痕迹。他喊出自己的军衔,却喊不出自己的姓名;他能感到疼痛,却想不起战场、部队、家人和来到这里之前的最后一秒。
黑暗里还有四个人。小丑披着滑稽的衣服,脸上挂着干涸的笑意;芭蕾舞者穿着舞裙,姿态轻盈,却同样困在肮脏的底部;流浪汉蜷在一旁,像早已把挣扎耗尽;风笛手抱着乐器,沉默地守着自己的角落。他们看见少校醒来,像看见另一个刚被抛进深井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副身份鲜明的外壳,却没有一段可以接上的过去。
少校首先要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敲打圆壁,试探金属的回声,追问他们是否受伤、饥饿、口渴,是否记得被人抓来。回答一次次落空。五个人不会饥饿,也不会渴死;他们能被撞痛,却像被切断了身体以外的一切需求。芭蕾舞者说他们只是在黑暗里,成了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前后的东西。流浪汉觉得他们已经死了,被丢进某种等待审判的夹缝。风笛手怀疑他们只是别人梦中的影子。小丑听完每一种猜测,又把每一种猜测拆开,仿佛问题太多,答案反而失去重量。
少校无法接受这种停滞。他绕着圆筒行走,抬头估算顶部的高度,命令自己保持判断。他相信只要有光,就必定有出口;只要有出口,就必须有人尝试抵达。其他人劝他停下,他们已经试过无数次,圆壁太光,顶部太远,任何攀爬都会落回原处。少校听见这些话,只把它们当成失败者对失败的熟悉。他刚醒来,恐惧还没有在他体内沉淀成习惯,军人的本能还在催促他寻找路线。
一阵巨大的 clang 声忽然从上方压下来。声音撞进圆筒,像金属世界被外力摇动。五个人同时失去平衡,跌倒在底部。少校从地上爬起,发现这声音会突然降临,震得他们像轻薄的物件一样翻滚。它没有来源,没有节奏,也不给解释。圆筒里的世界因此显得更荒谬:他们能谈论宇宙、地狱、梦境和死亡,却连一声巨响从哪里来都无法看见。
少校决定让所有人叠成一座人塔。流浪汉垫在下面,风笛手和小丑继续向上支撑,少校把芭蕾舞者托到最高处。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那一圈光,却仍然差了几英寸。每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底层的腿开始发软,圆壁冰冷地拒绝他们。就在他们快要稳住时,巨响再次落下,圆筒被震动,整座人塔塌成一团。希望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断裂,五个人重新跌回没有门的底部。
这次失败让小丑和流浪汉更确信圆筒不愿放人出去。小丑用玩笑遮住恐惧,流浪汉把失败当成早就写好的结果,风笛手守着沉默,芭蕾舞者看着头顶的光,眼神里还有被刚才那几英寸撕开的渴望。少校却在失败里找到新的尺寸:他们确实能接近出口,只是缺少一点能抓住边缘的东西。他拆下身上可用的布条,利用军刀和衣物做出一个简陋的钩索,把身份上残存的器物变成逃离工具。
第二次攀爬开始时,五个人已经没有退路。少校要求他们承诺,任何一个人出去了,都要回来救其他人。这个承诺让短暂的合作有了重量。人塔再次形成,下面的人用疼痛和恐惧撑住上面的人,芭蕾舞者和小丑把少校送向圆筒顶端。少校挥出钩索,一次失手后重新抓稳,金属边缘终于被钩住。他攀上去,胸口压住圆筒口,第一次越过那条把他们困住的边界。
外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通道,也没有守卫、星空、地狱火焰或审判厅。少校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陌生的开阔,身体便失去支点,从圆筒外侧翻落下去。里面的人听见他坠落,却得不到回应。小丑望着头顶,先是愤怒,随后被更深的孤独压住。他说少校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如果这里真是地狱,他们刚刚只是把一个人送进另一层未知。圆筒里剩下四个人,光还在上方,出口重新变成遥不可及的伤口。
雪地里,一个小女孩捡起了少校。她手中的少校不再是喊着命令、计算高度、制造钩索的人,而是一只穿军装的玩偶。他从玩具捐赠桶里掉了出来,落在街边的雪上。旁边的女人摇着铃,召唤路人把玩具投进为孤儿院准备的圣诞桶。刚才压垮他们的巨响,只是铃声贴着铁皮传进桶内;刚才困住他们的圆筒,只是一只高大的捐赠桶;五个无法记起姓名的人,只是被暂时遗弃在桶底的玩偶。
女人让小女孩把少校放回桶里。军装玩偶重新落到小丑、芭蕾舞者、风笛手和流浪汉身边。外面的雪、街灯、铃声和行人远在桶口之上,里面恢复沉寂。五张 painted faces 和 glass eyes 静静朝向黑暗,所有关于地狱、梦境、死亡和宇宙的猜测都收缩成布料、石膏、棉絮和玻璃。可芭蕾舞者的手仍然慢慢伸向少校,握住了他落回来的手。
他们没有逃出圆筒,却回到了彼此身边。捐赠桶继续立在寒冷街头,等待更多无人认领的玩具被放进来。少校的承诺没有带来救援,芭蕾舞者的泪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材质,但这只黑暗容器的终点并非永恒囚禁。等铃声停止,等桶被搬走,等孩子们伸手取走这些暂时无人疼爱的形体,小丑、流浪汉、风笛手、芭蕾舞者和少校会从金属底部进入新的怀抱。圆筒里的恐惧停在这里,五个陌生人的命运停在一只等待被爱的圣诞捐赠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