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人体试验》
午夜快要到来时,纽约仍像正午一样明亮。太阳没有退下去,天空被灼白的光压住,街道上的影子缩成模糊的黑痕,楼房像被放进炉膛里烘烤。一个月前,地球偏离原来的轨道,开始一点点靠近太阳。白天延长,夜晚消失,风扇和空调从生活器具变成求生工具,随后又因为电力不足而一个个停摆。城市里的人向北方逃走,留下的人在不断升高的温度里等待水、等待消息,也等待一种已经写好的死亡。
诺玛还留在公寓里。她是画家,房间里堆着画布,画面上有红色的太阳、燃烧的城市、被热浪扭曲的天际线。布朗森太太也没有走。整栋楼几乎空了,她们成了彼此最后能听见的人声。二十分钟前午夜,温度计已经指向一百一十华氏度,空气又湿又沉,呼吸像从热水里捞起。她们把少得可怜的水省着喝,把窗帘拉上,却挡不住从墙体里渗出的热。外面的城市没有车流,没有晚风,只有远处收音机里断续传来的广播,像最后一点仍在运转的秩序。
广播员说,供水每天只剩一小时,电力会继续分区切断,警察也已经从城市撤出,留下的人必须自己防备抢掠者。新闻本该维持镇定,可播音员的声音逐渐裂开。他不再按稿子说话,愤怒地喊出街上已经没人、所有人都被热逼疯,随后被别人从话筒前拉走。沉默落下来,屋子里的热更清楚了。布朗森太太抓住那些破碎的消息,反复想象北方还有凉爽的地方,想象人群能够靠近湖泊和森林。诺玛知道那种想象已经撑不了多久,却仍然让她说下去,因为沉默会让人更快听见末日逼近的声音。
温度继续上升。窗台烫伤了诺玛的手,墙上的漆像要流下来,水龙头的等待变得比饥饿更难熬。布朗森太太望着诺玛画布上的太阳和火城,忽然受不了那些颜色。她请求诺玛画一点凉的东西,画树荫,画水,画能让眼睛停靠的地方。诺玛没有力气争辩,只能看着自己原本用来记录灾难的画变成另一种折磨。她们在房间里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消耗最后的水分。世界没有突然爆炸,它只是把热一点点压进骨头里,让人先失去清醒,再失去求生的姿势。
楼道里忽然传来动静。屋顶门没有锁好,有人从上面进入大楼。布朗森太太立刻陷入恐惧,诺玛拿起左轮手枪,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陌生男人在门外喊叫,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门板把她们和外面的失序隔开。诺玛握着枪,手心被汗浸湿,仍然把枪口对准门。男人听见她的威胁后离开了一阵,楼道安静下来。那片安静本该带来安全,却让布朗森太太更加崩溃。她不愿再像囚犯一样缩在屋里,冲动地走过去打开门。
男人立刻闯了进来。他夺走手枪,扑向她们珍藏的水,把水灌进嘴里,像野兽一样被渴望控制。诺玛和布朗森太太退到房间边缘,已经没有地方可逃。可他看见两个女人的虚弱,看见画布、空瓶和被热逼到发白的脸,身上的凶暴忽然塌下去。他说自己原来只是普通人,有妻子,有刚出生的孩子。高温夺走了他们,他在街上游荡,渴到无法思考,才变成闯门抢水的人。他把枪丢开,反复请求原谅,仿佛只有得到一句回应,才能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末日里的怪物。
诺玛终于承认听见了他的道歉。男人没有再抢东西,也没有伤害她们。他离开房间,走回那座被太阳炙烤的城市,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热雾里。门重新关上后,屋子没有恢复安全,只留下更深的疲惫。抢掠者并非从外面带来新的灾难,他只是把所有人正在变成的样子提前推到她们面前。水仍然少,电仍然弱,太阳仍然压在天上,城市的规则已经断裂到无人能修补。
布朗森太太的神志开始散开。她不再谈北方,也不再听收音机,只盯着诺玛,求她给自己看一点水。诺玛翻出一幅画,画上是瀑布落进一池清凉的水,四周有树和阴影。那原本只是颜料,在布朗森太太眼里却成了最后能靠近的地方。她伸手望着画,喃喃说自己感觉到了水花,感觉到了凉意,仿佛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把身体放进那片绿荫里。诺玛扶着她,看着她在幻觉里安静下来。布朗森太太死在那幅画前,死前抓住的不是救援消息,也不是逃亡路线,而是一点由颜料制造出的凉。
房间里只剩诺玛。温度计的指针越过一百三十华氏度,玻璃在高温里爆裂。画布上的颜料开始融化,太阳、街道和瀑布都失去形状,颜色像汗一样往下流。诺玛看着自己的画一幅幅溶解,像看着人类最后能保存的想象也被热消耗。她喊叫,身体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白光占满房间,午夜没有黑暗,太阳没有尽头,纽约在一场没有火焰的焚烧里沉下去。
随后,房间变成真正的夜晚。窗外没有灼热的白光,只有厚重的黑暗和不断落下的雪。温度计指向零下十华氏度。诺玛躺在床上,高烧让她从噩梦里醒来,医生站在一旁,布朗森太太还活着,正照顾她。她把刚才的世界说出来:地球朝太阳坠落,午夜像正午,城市在高温里融化,人们渴死、疯掉、彼此抢夺最后的水。她说完后,短暂地为黑暗和寒冷感到庆幸,仿佛从烈日下逃回了安全的夜。
医生和布朗森太太没有跟着放松。真实的灾难正在另一个方向发生。地球确实偏离了轨道,却正在远离太阳。外面的雪会继续落下,寒冷会继续加深,城市和人类面对的终点不是熔化,而是冻结。诺玛梦中的高温只是病中反转出来的恐惧,现实中的世界同样失去了稳定的天体秩序。她以为自己从太阳旁边醒来,实际上只是醒进另一端的死亡。布朗森太太听着她赞美黑暗与凉意,脸上的安慰慢慢凝固。窗外的雪覆盖纽约,夜晚重新存在,却已经不再意味着休息;它只把世界带向更长、更冷、没有黎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