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过时的人》
罗姆尼·华兹华斯被带进审判厅时,房间里没有给个人留下任何余地。高处的台座、冷硬的墙面、排列整齐的官员和沉默的旁观者,把他压在国家的目光之下。书记员宣读他的罪名:他是图书馆员,而国家已经废除了书籍;他相信上帝,而国家已经宣布上帝不存在。一个继续保存旧职业和旧信念的人,在这套秩序里失去了用途。
大法官站在台上,像宣读事实一样宣读国家的意志。他不需要调查华兹华斯做过什么,只需要证明华兹华斯仍然是谁。图书馆被关闭,书页被清除,信仰被定为迷信,个人思想被列入危险物。华兹华斯承认自己是图书馆员,也承认自己相信上帝。他没有请求宽恕,没有把自己改造成国家可以重新利用的形状,只是在审判厅里保持一种平静,像最后一本没有被焚毁的书还保留着自己的装订。
大法官要求他接受“过时”的判决。这个词在厅内不是衰老的描述,而是死亡命令。国家已经不需要书,不需要图书馆员,不需要一个在权力之外承认灵魂和尊严的人。华兹华斯听完判决后,只提出几个要求:国家可以杀死他,但要让他自己选择死亡方式、时间和地点;执行方式由一名私人行刑者掌握;死亡要在第二天午夜于他的房间里向全国直播。大法官看见其中的表演价值,也看见一个被判死者似乎仍在服从规则,便同意让国家把这次处决变成公开示范。
华兹华斯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房间很快被摄像机和监听设备占据。国家想让每一个家庭看见一个“过时的人”怎样在最后时刻崩溃,怎样承认自己被历史抛弃,怎样用恐惧证明国家的正确。墙上的时钟向午夜推进,直播信号把他的房间变成另一间审判厅。门外是国家,镜头后是观众,桌边只剩华兹华斯和他选择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秘密。
大法官在深夜来到房间。他收到华兹华斯的邀请,也想亲自观看这场胜利怎样完成。华兹华斯让他进屋,像接待一位客人一样从容。起初,大法官仍然掌握着话语。他嘲弄信仰,嘲弄书籍,嘲弄一个将死之人的坚持。他相信自己只是来检查国家的仪式,确认镜头前的死亡会按时发生。华兹华斯等他进入房间后,才告诉他门已经锁上,钥匙不在大法官手里。
大法官这时才知道华兹华斯选择的死法。房间里藏着炸弹,午夜一到,爆炸会同时夺走两人的生命。直播已经开始,全国都在看着这间屋子,国家也在看着自己的官员被困在判决对象的死亡现场。若国家派人闯入营救,就会承认它的权威可以被一个将死的图书馆员打乱;若国家继续直播,大法官就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和华兹华斯一起等待死亡。华兹华斯没有举枪,没有呼喊,也没有逃跑,他只是把国家最喜欢的公开处决改造成一场公开考验。
大法官试图维持高处审判者的姿态。他命令、威胁、嘲讽,反复提醒华兹华斯国家才是唯一的力量。华兹华斯没有与他争夺音量。他拿出一本被禁的圣经,在镜头前翻开书页。那本书本该早已从世界上消失,却在他的房间里等到了最后一夜。他开始诵读诗篇,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把自己从审判厅里收回到一个更古老的秩序中。大法官听见这些被国家宣布无效的词语,脸上的控制开始松动。
时间越接近午夜,大法官越无法把自己藏在国家的名义后面。镜头还在拍摄,观众还在观看,华兹华斯仍然坐在那里读经。国家曾把死亡当作工具,用它逼迫个人承认服从;现在同一套工具转向了国家的执行者。大法官开始寻找出路,开始向门口扑去,开始命令门外的人救他。门没有开,国家的脸面也没有给他留下逃生通道。华兹华斯看着他一点点失去声音里的权威,只剩一个害怕死亡的人。
最后一分钟到来时,大法官崩溃了。他跪倒在华兹华斯面前,不再用国家的名义发号施令,而是以他亲口否定过的上帝之名求生。这个请求在直播中传出去,击穿了他作为国家代言人的外壳。华兹华斯没有让他死在房间里。他把钥匙交给大法官,让这个刚刚求告上帝的人自己打开门逃出去。大法官冲出房间后,炸弹在午夜爆炸,华兹华斯死在自己选择的时刻,也死在国家安排给全国观看的画面里。
爆炸结束后,国家没有得到它想要的胜利。观众看见的不是一个图书馆员被恐惧压垮,而是一个被国家判为无用的人按自己的信念完成死亡;他们也看见国家的官员在同一间房里恐惧、求饶,并在最后关头借用了自己否定的神名。大法官回到审判厅时,他已经无法再站回原来的位置。副官和群众的目光转向他,国家的机器开始用同一种语言审判自己的仆人。
新的判决落下:大法官过时了。他在直播中暴露了恐惧,损害了国家的神圣形象,也用一个被禁止的名字为自己求生。这个制度不保留失败的代言人,也不允许任何人显示人的软弱。大法官试图争辩,试图逃走,试图重新抓住那套刚刚从他手里滑落的权力。人群扑向他,拳脚和身体把他压倒在地。国家曾让他宣判华兹华斯无用,现在又让他成为同一个词的牺牲品。
华兹华斯的房间只剩爆炸后的废墟,书页、声音和身体都被火光吞没。审判厅里,另一个执行者接替了位置,国家的仪式继续运转。可那场直播已经留下无法收回的裂痕:一个被废除的图书馆员在死亡前保存了自己的名字、信仰和选择;一个掌握判决的人在生死面前失去了国家给他的面具。最后留下的不是国家证明个人无用,而是国家显示出它只能摧毁身体,却无法替一个人决定他在死亡前还拥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