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时空:空无一人》
一条土路伸向空荡的小镇,路上只有一个穿着空军连体服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身上的衣服像是身份留下的唯一线索,可他的脑子里没有军营、任务、家人或出发地,只剩下饥饿、口渴和越来越清晰的困惑。他顺着路走到一间路边餐馆,门里传出吵闹的点唱机声,炉子上还有热咖啡,柜台后像刚有人离开,食物也像正在等待客人。男人喊了几声,声音落进厨房和餐厅,没有人回答。
他把点唱机的声音调低,试探着向看不见的厨师、服务员和顾客说话。他装作自己只是误入一间忙碌餐馆,语气里带着轻松的抱怨,可每一次停顿都把寂静推得更近。他绕进厨房,发现咖啡还热,馅饼还在,器具还摆在原位。这里留下了生活刚刚发生过的痕迹,却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承认这些痕迹属于自己。他碰倒一只钟,钟声和点唱机声一起断开,餐馆从热闹的假象里退回空白。男人离开时仍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能把这座小镇当成下一处答案。
街道同样空着。橱窗、商店、停在路边的车、建筑墙面和远处的招牌都完整存在,像一座小镇在某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居民。他看见一辆车里似乎坐着一个女人,立刻走过去解释自己的处境,急着把失忆和孤独交给另一个人分担。车门打开后,女人倒下来,只是一具假人。人形给出的短暂希望立刻变成羞辱,男人的笑声也撑不住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充满人的形状,却拒绝给他一个真正的人。
电话亭里的铃声突然响起。他冲过去抓起听筒,以为终于有人在另一端寻找他。线路里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只有机械录音把他推回原地。他往电话里投币,尝试接通总机,得到的仍然是冷硬的重复回应。电话亭的玻璃把他关在里面,他一时推不开门,恐慌在狭小空间里升起。他终于发现门只是被自己用错方向推着,出来以后却无法把这次笨拙当成笑话。小镇开始像一个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允许他不断接近联系,又在最后一刻把联系抽走。
他走进警察局,拿起无线电,用玩笑口吻通报有个陌生男人在镇上乱走。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像制度的一部分,像某个警察、值班员或调度员马上会接住这句话。无线电没有回音,屋里却有一支还在冒烟的雪茄。烟雾证明有人刚在这里,又让空无一人的事实更加难以忍受。他冲进牢房区,看到水龙头还开着,毛巾、剃须刀、剃须膏和刷子都摆在附近,好像囚犯刚刚剃完脸,被什么力量无声带走。门的轻响让他惊跳,他慌忙逃出警察局,在街上大喊自己想醒过来。
白天还在延续,街上的钟、教堂、店铺和橱窗把时间维持得井然有序。男人闯进药店,开始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他给自己做圣代,讲起故事,又把这些话当作维持清醒的绳索。只要嘴还在说,只要动作还在继续,他就能假装自己仍在正常世界里。可药店的书架转动起来,他看见一本本相同的《地球上最后的人》。这个标题把他一直不敢说出的念头摆到眼前:也许世界已经结束,也许他是唯一剩下的人,也许所有热咖啡、铃声和烟雾都只是世界消失前残留的姿势。
夜色落下时,小镇的灯一盏盏亮起。自动开启的街灯让他短暂相信幕后有人还在操作这座地方。远处电影院的灯牌亮着,像城市终于向他打开一扇门。他走到影院门口,看见海报上有穿空军服的人和飞机,身上那件连体服突然有了归属。他抓住这点线索,意识到自己和空军有关,也许自己遭遇了事故,也许某次任务、炸弹或演习把他抛进这座空城。这个发现没有带来救援,只让他更急切地寻找见证者。他冲进影院,向不存在的观众宣布自己想起来了一部分,可座椅一排排空着,黑暗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银幕忽然亮起,飞机影像开始播放。他以为放映室里终于有人,立刻冲上楼梯。放映机转动着,光束穿过空气,可房间里还是没有操作者。机器在自行工作,声音、画面、灯光和秩序都像活着,唯独人被剥离出去。他奔下楼,在镜子前撞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成了他在小镇里遇到的唯一真实面孔,也成了最可怕的证据:他一直追赶的旁人只剩下自己。他冲出影院,在街上跌倒、爬起,被橱窗里的眼睛、道路上的障碍和身后的寂静逼到崩溃边缘。
他看见路口的按钮,上面写着“行走”。那是小镇给出的最后一个命令,也像最后一个可按下的求救装置。他趴在按钮旁,一次又一次猛按,哭喊着让谁来救他。下一刻,街道、灯光和小镇的幻象被切开。按钮变成隔离舱里的求救键,男人被工作人员从舱内救出。躺在他们面前的人叫迈克·费里斯,是一名接受测试的空军中士。他在封闭舱中待了四百八十四小时又三十六分钟,测试目标是判断人在前往月球的漫长孤独中能否保持理智。那座小镇、餐馆、假人、电话、警察局、药店和电影院,都来自感官剥夺后的意识逃生。
费里斯被抬出舱外时,身体已经虚弱,精神仍停在那座空城残留的恐惧里。医生和军官能够解释仪器、时间、监测和实验目标,也能处理身体的衰竭,却无法替他消除那种没有同类回应的绝境。太空旅行可以供应氧气、食物和技术保障,唯独无法凭空制造一个在黑暗中回答他的人。费里斯听见他们谈论下一次任务,知道真正的孤独会在天上等待,而那时身边不会有小镇供意识逃跑,也不会有工作人员在按钮后立刻打开舱门。
他被担架抬过机库,夜空里的月亮挂在远处。费里斯仰头看着它,像看着刚刚折磨过自己的未来。他请月亮不要离开,告诉它下一次就会成真。小镇已经消失,实验也结束了,可那场空无一人的行走没有完全结束。它留在费里斯身上,变成他通往太空之前必须携带的预兆:人类可以把身体送向月亮,却仍要面对那片星空里最安静、最持久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