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咒》
纳撒尼尔·伯纳姆把自己锁在乡间大宅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他的第九交响曲手稿。夜色压在窗外,炉火在室内跳动,他却听见作品尽头传来的死讯。第九交响曲的诅咒已经在乐史中留下阴影,贝多芬、舒伯特、马勒这些名字被人反复提起,仿佛天才只要越过第九道门,死亡就会在第十道门前等待。纳撒尼尔试图把最后的乐句写完,纸页上的音符却像把他推向一个看不见的身影。那身影从阴暗处靠近时,他举枪对准自己,在音乐完成之前把血溅在了书房里。
多年后,大宅仍被纳撒尼尔的死压着。莉莲·伯纳姆保留着亡夫的名声,也被债务和空壳般的体面拖住。房屋宽阔,仆人稀少,家具和画像仍摆出昔日富贵的姿态,真正能换钱的只剩纳撒尼尔未完成的遗作。律师迪基来到她身边,为她盘算遗产、债主和作品价值;女仆德文郡在屋里冷眼做事,听得懂主人阶层每一句漂亮话背后的窘迫。伯纳姆夫人的丈夫死了,伯纳姆的第九却还没有死,只要有人能把它找回、补齐、出版,它就能重新把钱带进这座宅子。
钢琴调律师乔纳·奎格利被请到大宅时,只以为自己接到了一份普通差事。他拘谨、贫寒,怀着对古典音乐近乎虔诚的热爱,也带着一份未能成为作曲家的自卑。纳撒尼尔的钢琴摆在房中,像一件遗物,也像一扇通向他崇拜对象的门。乔纳弯身检查琴槌和弦轴时,在琴中发现了一页被藏起来的乐谱。那页纸属于纳撒尼尔的第九交响曲,音符仍保留着亡者的力量。乔纳明白自己触到了一个秘密,也第一次感觉自己有机会靠近从前只能仰望的创作高度。
莉莲和迪基向乔纳谈起第九交响的诅咒。纳撒尼尔生前相信诅咒跟随每一个写到第九的人,他无法承受作品完成后的死亡预兆,最后将大部分手稿带进坟墓。莉莲嘴上讲述丈夫的恐惧,心里惦记的却是手稿能换来的钱。她看出乔纳对纳撒尼尔的崇拜和渴望,便把这份渴望当成钩子,让他相信自己能替天才完成未竟之作。乔纳一面害怕诅咒,一面无法抗拒手稿本身的召唤;在他眼里,那些纸页不该随尸体腐烂,它们应该回到钢琴、墨水和人耳之间。
德文郡比乔纳更早看清这笔遗物的价值。她没有莉莲的体面,也没有乔纳的敬畏,只知道坟墓里埋着一摞能改变处境的纸。夜里,她与乔纳来到墓地,挖开纳撒尼尔的坟,把随葬的乐谱从死者僵硬的手中取出。泥土、棺木和腐败气味把乔纳对大师的崇拜撕开一道口子,可他仍把手稿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场迟来的命运。德文郡看见他的痴迷,立刻把合作变成勒索。她要分走利益,也要用这场盗墓压住他。
乔纳在打开的坟边失控。德文郡的贪念刺破了他给自己留下的高尚理由,他也终于暴露出比她更危险的欲望。两人在墓旁争执、扭打,铁锹和泥土把夜色搅乱。乔纳把德文郡打倒后,没有从坟边把她拖回屋里求救,直接把她塞进纳撒尼尔的墓穴。他将泥土重新填上时,德文郡还没有真正死去。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喉咙被泥土和恐惧压住,乔纳却继续埋下去。大宅的秘密从一具作曲家的尸体扩展到另一具活人的身体,乔纳也从盗墓者变成了杀人者。
带回手稿后,乔纳坐到纳撒尼尔曾经崩溃的房间里。莉莲和迪基需要他把作品补完,乔纳也需要这份工作证明自己曾经拥有的天赋。书房里,他面对残缺乐谱,像面对一座被炸断的桥。纳撒尼尔留下的主题、和声和转调不断牵引他,他必须沿着亡者的路径往前走,又不能让自己的手太明显地背离大师。疲惫袭来时,纳撒尼尔带血的身影在椅中、炉边和余光里出现。乔纳与那个幻影交谈,询问旋律怎样继续,争辩完成作品究竟需要顺从还是勇气。血迹斑斑的死者没有把他赶走,反而像一位残酷的导师,把他推向最后的乐句。
创作逐渐消耗乔纳的防线。他一边写,一边听见第九咒在屋中移动。那诅咒没有急着杀他,只在反光、门缝和楼梯尽头显出苍白形体,让他知道每一行新写下的音符都在把死亡招近。乔纳害怕,也兴奋。他曾经被失败压成一个调律师,只能替别人的乐器恢复音准;现在,他的墨水进入纳撒尼尔的作品,亡者的名声将通过他的手重新发声。对音乐的敬畏、对名声的饥渴、对德文郡之死的掩埋,一起压进纸面。他终于补出第九交响曲的尾声,却把最早从钢琴里发现的那一页藏了下来。
莉莲等到手稿交到自己手中时,已经把乔纳当成可以献祭的工具。她相信只要乔纳完成作品,诅咒就会落到他身上,而她只需在他死后拿走全部乐谱。乔纳顺着她的期待演出自己的结局。他让她以为自己被诅咒逼到绝路,让她看见一具倒下的身体和一份近乎完成的手稿。莉莲没有为他停留,也没有对这场死亡显出真正的震动。她靠近手稿,确认作品终于可以成为自己的财产。那一刻,她关心的仍是纳撒尼尔的名字、市场的价格、自己从债务中脱身的机会。
乔纳从伪装中醒来,把最后一页交给莉莲。他把缺页说成疏漏,让她亲手把那页纸插进手稿。莉莲伸手完成这个动作时,作品在她手中合拢。第九交响曲真正成形的瞬间,完成者的身份被乔纳推给了她。她曾想让乔纳替自己承担诅咒,如今她自己的手成为最后的封印。屋内的空气突然改变,阴影沿着楼梯和墙面逼近,纳撒尼尔死前看见的东西也向她显形。
莉莲开始逃跑。她穿过大宅的走廊和楼梯,手里仍握着那份足以换钱的遗作,脚下却再也没有贵妇人的从容。诅咒逼迫她看见纳撒尼尔的死、德文郡被活埋的泥土、乔纳留给她的陷阱,也逼迫她承认自己一步步走进了作品的最后小节。她登上楼梯,身后像有死亡的手按住肩膀。惊惧使她失足,身体从高处坠下,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结束了伯纳姆宅邸里最后一次体面伪装。
乔纳活了下来。他从莉莲破碎的身体旁收起散落的乐谱,也把自己杀死德文郡、欺骗莉莲、借亡者之名完成作品的罪一并收进沉默里。纳撒尼尔的第九交响曲终于离开墓穴和书房,带着血、泥土、债务和谎言进入世界。莉莲没有得到它,德文郡没有分到它,纳撒尼尔也没有亲手完成它。乔纳得到的是一次迟来的作曲家身份,却必须带着坟中睁开的眼睛和楼梯下断裂的身体继续活下去。第九咒没有停在纳撒尼尔的枪声里,它经过每一个想占有这部作品的人,最后把音乐留给了唯一还站着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