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陌生人》
维琪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整理晚餐时,收音机里正播着凯特林荒地发现尸体的消息。几个单身男女通过约会网站见过陌生人后失踪,遗体被丢在荒地,左手无名指被切走。新闻把凶手叫作“孤心杀手”,提醒仍在网上寻找伴侣的人保持警惕。维琪把这条消息听在身后,继续铺桌、看镜子、检查衣裙,像一个终于要重新开始生活的人。
她已经把很多年交给了母亲。父亲早早离开,母亲病后,她照顾、陪伴、忍受,直到自己的日子被一点点耗尽。母亲死去以后,房子里留下旧衣服、旧规矩、旧气味,也留下一个忽然不知道该怎样与人相处的女儿。维琪给自己化妆,穿上那件显眼的裙子,打开名为 Palm Date 的线上速配页面,等系统把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送到屏幕另一端。
第一个出现的是埃德加。他说自己做园艺,喜欢高尔夫,话里带着自得和冒犯。维琪努力把每句话接住,顺着他的兴趣问下去,想让四分钟不至于冷掉。埃德加很快失去耐心,把她的认真当成笨拙,把她的局促当成乏味。他离线前只留下几句轻慢的评价,维琪坐在屏幕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新的门铃声已经在屋里响起。
门口的人戴着黑色皮手套。维琪通过对讲机让他进来,镜头只给出手套、酒瓶和门廊的阴影。那个人像新闻里正在游荡的危险,也像她今晚终于等到的真正约会对象。维琪把他迎进九号公寓,把酒倒进杯子,又被电脑里的下一轮速配拉回屏幕前。
诺曼接上视频时,房间里冷得像一场面试。他一板一眼地询问维琪的年龄、全名和家庭习惯,关心饭菜、清洁、作息和他刚装上的心脏起搏器。他口中的亲密关系被拆成一条条家务条件,像要找的不是伴侣,而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空位。维琪试着礼貌回答,越回答越像被称量。四分钟结束时,她没有得到一点温度,只得到又一次被挑剔过的疲惫。
曼尼让气氛短暂松动。他自称开着一个魔方求助热线,表情滑稽,话语轻快,懂得让维琪笑。维琪也开始借用埃德加说过的园艺术语,把自己包装成更有趣的人。谎言刚让她站稳一点,她又主动承认自己只是缺乏信心。曼尼没有立刻嘲笑她,反而让她觉得屏幕里也可能有人愿意多停一会儿。然后波莉闯进画面,妻子的质问把曼尼的调情撕开。维琪看着这段所谓邂逅露出婚姻背后的油腻,笑意再次沉下去。
屋里的陌生人还在等。维琪端出酒和食物,客厅里有另一种安静在积累。黑手套伸向杯子,维琪维持着待客的温柔,像每一次失望都能被重新布置成晚餐。电脑铃声再响,她坐回屏幕前,继续接受系统分配给她的下一次机会。
莱斯莉出现时,维琪已经比开场时更难维持客气。这个女人尖刻、爱八卦,还带着推销员的嗅觉。她谈到“孤心杀手”,说凶手会取走受害者戴婚戒的那根手指,仿佛恐惧也能成为闲聊的佐料。她听见维琪说自己“自由自在”,便把这句话翻译成空虚、无依和可开发的客群,又顺势推销所谓健康补充品。维琪被她逼到旧伤口边缘,提起父亲离开、母亲拖住她、自己的人生在照护里过去。莱斯莉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消费的孤独女人。维琪关掉视频时,愤怒已经比失落更清楚。
最后连上的是杰伊。他躲在屏幕滤镜后,脸上盖着一只小动物表情,谎称是孩子乱按电脑留下的恶作剧。维琪起初也防备,随后发现他的遮掩里有羞怯和怕被看见的痛。他慢慢承认自己脸上有明显伤痕,不愿一开始就把真实面孔交给陌生人。维琪没有逼他摘下滤镜,也没有把他的迟疑变成笑话。两个人终于谈到真正的孤独、逝去的亲人和重新走出房间的艰难。她第一次不再只是配合对方,而是在屏幕前把自己的话说完。
杰伊成了那个被请进九号公寓的人。他带来酒,坐在她家里,面对她做好的千层面和蒜香面包。屏幕上的谨慎退开后,现实里的他依旧笨拙,却显得真诚。维琪几乎相信今晚终于避开了那些自恋、粗鲁、欺骗和掠夺。她穿着母亲留下的裙子,努力把旧房子变成新的开始;杰伊看着她,忽然说自己这周已经见过三个女人穿着同样的裙子。
那句话让空气变了。维琪的手停住,晚餐桌上的温柔裂开一道缝。杰伊接着拿出一条老鼠项链作为礼物,又开始搬用学来的搭讪技巧,用别人的话术证明自己的价值,试图把羞怯伪装成掌控。他以为自己在挽回局面,却一步步踩进维琪最不能忍受的地方。屏幕里那个差点与她互相理解的人,在她家中变成又一个表演、冒犯、试探她边界的陌生男人。
杰伊终于发现厨房里不该存在的东西。玻璃罐中浸着一截截被切下的无名指,戒指和皮肉一起沉在液体里。新闻里那个被想象成门外威胁的凶手,此刻站在他面前。维琪的约会对象们并非都只是失败的线上相亲;有人已经被她带进这间九号房,有人穿过她母亲的裙子,有人把自己的手指留在她的收藏里。她不是等待“孤心杀手”的女人,她就是把孤独、羞辱和择偶失败变成杀戮仪式的人。
杰伊想退开,已经太晚。维琪拿起锤子砸向他,把他从可能的伴侣变成新的失败样本。那一击没有新闻播报里的距离感,只有厨房、餐桌、未吃完的晚餐和她脸上终于落定的判断。她杀死的不是一个闯入者,而是今晚最后一个没有通过她审判的人。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外面的世界仍在寻找凶手,仍把危险想象成某个戴黑手套的陌生男人。九号公寓里,维琪守着母亲的旧衣裙、未完成的晚餐和玻璃罐里的纪念品。她曾经在屏幕前寻找爱,也确实让一个个陌生人走进自己的房子;每一次门铃响起,她都把希望摆上桌面,再把失望切下一部分保存。到最后,爱没有把她带出孤独,只把更多人带进了她的孤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