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伟大冒险》
十二月刚开始,莫伯里家的厨房已经被圣诞节压得喘不过气。特雷弗清早要去上班,朱尔斯一边催米娅和康纳吃早饭,一边惦记胡萝卜、橘子、礼物、账单和家里每一笔该省下来的钱。康纳坐在桌边做算术,年纪还小,却已经习惯在大人的忙乱里等答案;米娅想要一条参加舞会的裙子,价钱只差一英镑就到四十镑,朱尔斯看了一眼便拒绝。她明白女儿的期待,也知道那个数字落进家里的账本后,会挤掉另一件必须发生的事。
家里仍然要维持快乐。特雷弗出门前和朱尔斯拥抱,嘴里念着爱她;康纳把学校里“外星人坠毁”的故事讲得煞有介事;一家人玩“奶奶的内裤”那种幼稚游戏,谁先笑谁就输。笑声从桌边滚过,像临时铺在裂缝上的胶带。门外有人唱圣诞歌,屋里有人打电话请求延后手机月费,朱尔斯继续盘算食物和礼物,特雷弗的脸色在电话那头的拒绝里慢慢沉下去。
康纳最惦记的是父亲帕特里克会不会回家过圣诞。大人们只说希望会来,不肯给他保证。帕特里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住在这个家里,他的缺席像餐桌旁少了一把椅子:谁都看见,谁都不愿让孩子盯着空处太久。朱尔斯听说有人在酒馆看见过他,只是吃了一点薯条,她立刻想开车过去看看。特雷弗和米娅都拦她,因为上一次主动靠近帕特里克,只换来更深的疼和更难收拾的局面。
米娅的舅舅亚历克斯给她上驾驶课。他收钱,朱尔斯心里不舒服,却也知道谁的生活都不宽裕。亚历克斯把米娅送回家,说她只是在环岛处有些紧张;米娅嘴上说自己开得不好,心里还是盼着考试那天能过。她又悄悄问特雷弗,母亲有没有再提那条舞会裙子。特雷弗安慰她圣诞礼盒已经准备得不错,米娅于是把愿望收回去,说可以借同学的衣服。她装作懂事,特雷弗看见了那份懂事里的委屈,却没能立刻把它变成钱。
朱尔斯发现圣诞钱少了。特雷弗起初说会补上,可他手臂受伤,工钱和赔偿都没着落。朱尔斯把怒气压不住地倒出来:她从三月起在学校刷洗厕所,只为了让这个圣诞看起来像个圣诞;康纳才六岁,他不该为大人的窘迫承担失望。特雷弗没有把真相说出口。他让朱尔斯以为是自己花掉了钱,宁愿被骂,也不愿她知道帕特里克又一次把家里的底线拖进危险。
日子继续往前翻,降临历的小门一扇一扇打开。朱尔斯买回多得离谱的节日食物,连巴西坚果和一袋袋胡萝卜都要为圣诞那一顿保留。米娅通过驾驶考试,家里终于有了真心的欢呼。大家刚把彩灯缠得一团糟,帕特里克突然出现在门口。康纳扑向他,拿出自己做的卡片,帕特里克抱住儿子,笑得像一个短暂回到安全地带的人。朱尔斯立刻让他进屋,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特雷弗也努力把过去的失望压下去,只让儿子先脱掉外套。
帕特里克的回来让屋里暖起来,也让每个人的动作变得小心。朱尔斯看见他瘦了,想留住他,却不敢问得太急。康纳只知道父亲终于在眼前,兴奋地讲学校里的故事,把亲手做的卡片递给他。米娅带着通过考试的好消息等着哥哥夸奖。这个家短暂恢复成它想成为的样子:四周都是廉价装饰,锅里是普通食物,桌上有孩子的作业和未付的账单,可人都在,谁也还没走。
朱尔斯把自己亲手缝的舞会裙子送给米娅。她照着女儿看中的样式,尽力复制亮片和缎带,想用手工抵过那三十八镑九十九便士。米娅打开礼物时先是惊喜,接着又被另一种尴尬压住。她早已和朋友商量了别的衣服,也知道母亲为了这条裙子费了多少心力。她说好看,却没法把失望完全藏住。朱尔斯看出女儿的反应,没责备她,只让她去洗澡,自己去开热水。母亲的努力没有换来预想中的拥抱,却仍然被她轻轻收回,免得变成女儿新的负担。
圣诞前的裂缝在车子上露出痕迹。朱尔斯的车需要更换挡风玻璃和前围板,她让亚历克斯联系修理,又反复叮嘱不要告诉特雷弗。亚历克斯原先爱算小账,这一次却决定不收钱。他说自己想过收米娅驾驶课费用的事,觉得家人终究该照看家人。朱尔斯听见这句话,神色沉下来,又很快恢复。那辆受损的车被放进一个不说破的秘密里,像家里其他事一样,先用沉默盖住,再用圣诞准备继续掩饰。
康纳打开降临历时发现九号小门还关着。大人们说那天可能是去医院接外公,才忘了打开。九号停在那里,像这段日子中被跳过的一天,表面只是一格纸门,背后却连着特雷弗受伤、圣诞钱消失、帕特里克回来前后的混乱。孩子只在意能不能补开那扇门,大人却已经把很多无法对孩子解释的事压进那一格里。
帕特里克趁人不注意去找钱,被特雷弗撞见。父子在屋里爆发争吵,过去积压的羞辱、戒断、失望和恐惧全都冲出来。帕特里克指责父亲每次都让自己在康纳面前变得渺小,觉得家里已经把儿子从他身边夺走;特雷弗则拦住他,不让他再拿走钱去注射,也不让他把朱尔斯拖进辱骂。帕特里克挣扎着要走,康纳却在这时出现,问自己能不能打开日历。特雷弗立刻把怒气吞回去,让孩子继续。屋里刚才还像要撕裂的空气,被一个小孩对圣诞的期待强行缝住。
争吵过后,帕特里克终于说出真正的麻烦。他借过钱,债被转给另一个更狠的人,那个人已经威胁要找上门。他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在父母家。他说自己不该回来,不想把家人卷进去。特雷弗抱住他,告诉他这里仍然是他的家,他们是他的父母,所以早就已经在这件事里。特雷弗手里缺钱,办法也少,面对债主几乎没有可用的力量,可他还是把儿子搂住,答应一起处理。
一家人又坐回桌边玩“奶奶的内裤”。康纳想逗父亲笑,米娅也加入,特雷弗甚至用粗俗笑话把帕特里克逼出一个短暂的笑。那一刻像从旧日生活里抢回来的一小块碎片:父亲、母亲、孩子、孙子都在同一张桌旁,笑话很蠢,饭菜很普通,却足以让帕特里克暂时忘掉门外有人追债。随后敲门声响起,特雷弗立刻让康纳和米娅上楼,让朱尔斯带孩子离开。他开门时站得很直,像准备替儿子挡下最坏的东西。
来的人要找帕特里克。特雷弗让对方稍等,回头叫儿子过去。那个夜晚没有在门口爆发预想中的暴力,却把另一条线索留下来。后来,特雷弗和亚历克斯喝着啤酒,亚历克斯因为思念桑德拉在圣诞前崩溃,特雷弗抱住他,告诉他这个家随时欢迎他。亚历克斯平静下来后问起米娅提到的警察,特雷弗才说有两个警察来过,要找帕特里克问那个一直威胁他的放债人。那人上个星期二被车撞倒,肇事者逃离现场,如今躺在重症监护室。
特雷弗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死,只说他罪有应得。亚历克斯也跟着说该如此。可朱尔斯早已让亚历克斯修过那辆撞坏挡风玻璃和前围板的车,早已让他不要告诉特雷弗。她听见“家人就该照看家人”时的沉默,也在这一刻有了重量。她把一切行动藏在日常背后:开着车出去,把威胁帕特里克的人从儿子前方撞开,再回家继续准备圣诞,继续把橘子放进柜子,继续担心米娅的裙子和康纳的礼物。
圣诞餐终于摆起来。特雷弗还在用自己“花掉圣诞钱”的谎话保护帕特里克,朱尔斯却让他停下,因为帕特里克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她。特雷弗道歉,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她难过。朱尔斯没有追问,也没有把自己的秘密交出来。她只说帕特里克爱他。特雷弗知道儿子暂时回来了,也知道这种回来不会稳固到新年之后。两个人望着准备好的食物和礼物,承认这个家只是一天一天地向前挪。能过完今天,就先过完今天。
夜深时,厨房里还剩下一桌圣诞的痕迹。孩子们有了礼物,米娅有了母亲做坏也做真的裙子,康纳有了父亲短暂的陪伴,帕特里克有了一次被接纳回家的机会。债主躺在医院,警察已经来过,车修好了,没人把所有事说完整。朱尔斯和特雷弗收拾东西,疲惫得只想睡觉。特雷弗说爱她,朱尔斯也说爱他。这个家的明天仍然压在一连串小小的承担上:有人撒谎,有人忍耐,有人掏空账本,有人撞碎车窗,有人把自己做过的事藏进圣诞夜。莫伯里家的冒险停在这份安静里,灯还亮着,明天还会来,他们只能继续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