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不骄傲》
比蒂和山姆搬进那间便宜得反常的公寓时,墙面刚被重新粉刷,门牌也换成了新的九号。两人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可屋子里留下的气味、角落里无缘无故出现的小物件、桌上被挪动的吸尘器,都让比蒂觉得自己住进了别人的旧伤口。山姆把这些当成搬家后的紧张和对凶宅传闻的过度反应,他安慰她,说中介会试着联系前任屋主,看看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门铃在山姆洗澡后响起。站在门外的是大卫·索尔巴茨,一个发型、神情和语气都像从另一段旧日怪谈里漏出来的男人。他说自己曾经住在这里,母亲莫琳也住在这里。比蒂请他进门,本来只想弄清那些眼球道具、机器响动和怪异痕迹的来源,大卫却把一间公寓慢慢还原成他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巢穴:莫琳弹着廉价电子琴,大卫沉迷连环杀手,两人用彼此的怪癖取乐,把谋杀知识和日常照料混在一起,像一对永远长不大的母子,也像彼此唯一能忍受的同谋。
莫琳生病后,公寓里的秩序开始向死亡倾斜。她教大卫刮脸,教他做简陋的食物,提醒他总有一天要自己活下去。大卫听不进去,他只想把死亡本身从世界上杀掉,让母亲留下来。莫琳临终时,他用诗句安慰她,死亡会被死亡吞掉,醒来之后将不再有死亡。莫琳仍用惯常的方式纠正他,像是连最后一口气也要攥着儿子的语言和脑子。她死在这间屋里,大卫却没能让她真正离开。
莫琳死后,大卫失去的不只是照顾者。他不会吃饭,不会独处,也不会把悲伤放回正常人的位置。艾米莉带着芒果奶昔走进他的生活,她曾和他在谋杀谜案活动中相识,也能跟上他对开膛手杰克受害者名单的热情。她照顾大卫,陪他说话,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填上母亲留下的空洞。大卫接受她搬进公寓,起初一切像一次笨拙的新生:有人带来奶昔,有人愿意留下,有人让他试着把莫琳的东西从屋里清出去。
莫琳的阴影很快回到墙里。大卫看见母亲的胸针出现在艾米莉包中,听见母亲在空房间里责怪他丢掉旧衣物,指责艾米莉占据了她的位置。莫琳说自己在帷幕后面看得见一切,她用死后的亲密继续控制大卫,把他对艾米莉的依赖变成怀疑。她告诉他在某个下午提前回家,大卫照做后,看见艾米莉正在照看一群愿意退回婴儿状态的成人顾客。这个秘密落进大卫眼里,变成羞辱、恐惧和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也让莫琳趁机把艾米莉重新定成外来者。
大卫把所有人赶走,又在冷静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唯一还愿意陪他的人。艾米莉准备离开时,他求她留下。她坦白那份工作只是让她尴尬的谋生方式,她的目的只是维持生计,也把这件事藏得太久。两人因此做出一个荒唐又真诚的决定:他们要有一个真正的孩子。艾米莉只提出一个条件,莫琳必须离开。大卫这才承认,母亲死后他一直把她的尸体放在浴缸里,用冰保存,等着某种还不存在的复活技术。冰融化后,莫琳的身体已经腐坏,艾米莉逼他处理掉母亲。第二天,他们把残存的身体带到伍德格林的回收场,分进不同的废物类别,像用最粗糙的仪式给这段共生关系送葬。
送葬没有完成。大卫没有交出莫琳全部的身体。他把母亲的头留下,砌进公寓的墙里,只为让她继续离自己近一点,继续“看着”他。几个月后,约翰出生。大卫抱着婴儿,认真想成为一个比自己父亲更好的父亲。他给孩子办生日派对,请来误订的儿童艺人,听对方把魔术兔扎伤,又在混乱中照样相信一家人可以向前走。艾米莉开始上夜班,大卫便有更多时间陪约翰。他终于拥有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莫琳再次出现时,公寓里的空气被拉回旧日。她从墙中、从记忆中、从大卫不肯放手的头颅中回来,先嘲弄婴儿,再用开膛手杰克的秘密诱惑儿子。她告诉大卫,只要自杀,就能在死后知道杰克是谁。大卫还牵挂约翰,莫琳便命令他把婴儿处理掉。大卫被逼到炉灶前,抱着孩子发抖,嘴里喊着要艾米莉回来。艾米莉及时进门,从他手中抢回孩子,也从那一刻看清大卫已经无法把母亲、幻觉和现实分开。她报警,说出浴缸、尸体和婴儿的事。大卫被带走,从此没再见到艾米莉和约翰。
多年后,比蒂在同一间公寓里听完这段旧事,终于明白那些异常为什么只围着墙壁、旧物和浴室打转。大卫说莫琳的头仍在墙里,所以她没有安息;他听说新住户出事后赶来,是因为比蒂和山姆正处在危险中。比蒂听得入神,山姆还没有回家,屋子里只剩她、大卫和那道藏着头颅的墙。莫琳的声音在这时重新压过大卫。她说两人已经聊得够久,该做一次坏谋杀了。
大卫终于反抗母亲。他对着那道看不见的命令说不,拒绝再被她驱使,也拒绝再替她杀人。莫琳停止逼迫儿子。她真正伸向的是一个更容易被公寓吞进去的新身体。比蒂拿起刀,从背后刺向大卫。大卫倒下时,莫琳温柔地安抚他,像许多年前在病榻上安抚那个离不开她的孩子。她终于把儿子带回自己身边,让他和她永远留在同一处死亡里。
山姆回家时,公寓安静得像又完成了一次搬迁。他找比蒂,问她和索尔巴茨先生谈得怎么样。之后,公寓把新的秘密收进浴室。山姆的身体被放进浴缸,比蒂像大卫当年对莫琳那样,准备让尸体在屋里继续陪她。她出门前对浴室里的山姆说自己会晚些回来,还会把收音机打开,好让他不寂寞。九号公寓没有把过去关在墙里,它把过去教给了新的住户。莫琳、大卫和山姆都留在这里,死亡没有被杀死,只是换了一个人继续服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