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展览》
尼尔走进东伦敦一座地下画廊时,私人预展还没有正式开始。这里名叫“九号画廊”,当晚展出已故雕塑家艾略特·奎因的回顾展“碎片”。白色人体模型、玻璃容器、金属装置和幽暗灯光把地下空间布置成一具被拆开的身体。尼尔受雇来协助一位视力受损的来宾,他还没等到那位来宾抵达,就被身后的人推向一张布满刀刃的椅子。身体撞上机关,血从座椅下流开,第一件真正的展品已经被摆进了画廊。
凯莉随后从电梯里出来。她习惯把每个场合都当成镜头,把名气、照片和被认出来的机会看得比周围环境更紧。负责招待的比娅端着酒水,刺青从皮肤上显出来,语气里带着对来宾和艺术话术的厌烦。艺术评论人莫里斯到场后,很快用冷淡的评判姿态占住房间;市政健康与安全工作人员肯尼思·威廉姆斯紧跟着进来,带着检查隐患的职业本能,又对自己名字引出的笑话毫无反应。爱尔兰食堂女工珍像被误投进另一个阶层的晚宴,拘谨、热情,又努力跟上众人的话题。
最后到达的是帕特里夏。她看不见展厅里的装置,却能用声音、气味和别人的停顿辨认空间。她写情色小说,讲话带着老练和挑逗的从容。众人围在投影前时,艾略特·奎因以录像形式欢迎他们。他说这场“碎片”展览只邀请被精心挑选的人来参加,语气平静得像一份遗嘱。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电梯门却已经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凯莉和莫里斯先发现尼尔。他被固定在刀椅上,姿态怪异,血迹在灯光下像被人为安排过的材料。莫里斯把眼前的死状当成展览的一部分,用艺术评论人的口吻观察它怎样占据空间。凯莉伸手拉尼尔身上的挂绳,尸体随即倒落,血和重量把伪装撕开。她尖叫起来,其他人赶到后,地下画廊从私人预展变成封闭凶案现场。
肯尼思开始寻找出口,珍跟着他去检查电梯。电梯门被强行打开后,比娅的尸体就在里面。电话听筒被塞进她嘴里,电话线缠住脖子,像一件关于语言、服务和沉默的恶毒装置。电梯失灵,向上的路被切断。来宾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艺术家戏弄,此刻才意识到有人正利用展厅、道具和他们的恐惧,把死亡逐个嵌进“碎片”的主题。
肯尼思带着珍和莫里斯穿过走廊,试图找到消防通道。地下空间像迷宫一样折回,门后又是门,通道尽头的铁栅被外面锁链封死。肯尼思用职业规则压住恐慌,莫里斯用讥讽掩饰不安,珍则在他们身旁显得越来越沉默。另一边,凯莉和帕特里夏留在电梯附近。凯莉喝下香槟后,身体突然失控,皮肤像被某种腐蚀物灼伤。她倒在地上,喉咙和面孔都无法再服务于她渴望的镜头。
帕特里夏摸索着离开尸体。她听见脚步靠近,凭直觉躲进卫生间隔间。门外的人洗手、停顿、转身,画廊里的连环死亡第一次露出行动者的形状。珍站在那里,手上沾着刚处理过尸体的痕迹。帕特里夏屏住呼吸,本来可以借黑暗和静止躲过去,手机助手却在最坏的瞬间发出声音,把她藏身的位置暴露出来。珍听见提示音,走向隔间。帕特里夏的视觉曾经来自艾略特的捐赠,珍把那份“礼物”重新取回。
肯尼思找到凯莉的尸体时,注意到她手里攥着药片。那些药片属于莫里斯,他长期依赖心脏药物。与此同时,莫里斯找到断线钳,像终于掌握了离开这座地下展馆的工具。珍匆忙洗手后突然尖叫,把两个男人引到卫生间。帕特里夏死在隔间里,眼睛已经被挖走。肯尼思的怀疑迅速落到莫里斯身上:药片、独处、冷漠的观察姿态,以及他总能在每具尸体附近出现,都让他看起来像那个把死亡包装成艺术的人。
三人赶到被锁住的栅门前。莫里斯弯腰处理锁链,急着用断线钳打开出口。肯尼思的恐惧冲破了判断,他抓起附近人体模型的一条手臂,从背后击倒莫里斯。珍没有阻止他。等莫里斯倒下后,她转向肯尼思,把塑料袋套上他的头。肯尼思挣扎、吸气、踢动,安全规程和市政职责在窒息面前失去力量。他死后,展览里又多出一件等待处理的材料。
莫里斯醒来时,已经被绑在轮椅上。艾略特的投影仍在播放,像死者亲自主持最后的揭幕。珍终于卸下普通来宾的伪装。她是艾略特的母亲。艾略特死后,身体器官被捐给需要它们的人。珍曾把这些受赠者想象成儿子遗留在人间的活展览,仿佛艾略特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以皮肤、眼睛、肝脏、肾脏、肺和心脏分散在不同身体里继续存在。
她逐一数出这些人怎样在她眼中糟蹋了艾略特。尼尔得到肾脏后依旧放任身体恶化,最终发展成糖尿病;比娅曾经烧伤的皮肤被移植修复,却又用刺青覆盖;凯莉得到肝脏后继续饮酒,把名气和享乐摆在生命前面;帕特里夏用新的眼睛写出珍无法忍受的情色文字;肯尼思带着新的肺吸烟,哪怕他只是使用电子烟,也已经足够被珍判定为侮辱。莫里斯得到的是心脏,却以“无心”的评论人姿态评判别人,把艾略特的作品、艾略特的死亡和所有人的生命都变成可以贬低的对象。
珍把取回的器官装进玻璃容器。那些湿润、沉重、带着生命余温的部分被排列在展厅里,终于符合她心中“碎片”的意义。在她的妄念里,杀戮成了修复儿子遗产的手段。她要把艾略特散落在他人身体里的部分重新收集起来,再用死亡完成一次属于母亲的策展。莫里斯被绑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瓶子,终于明白整场邀请、每个身份、每一次死亡都围绕器官捐赠展开。
珍拿着麻醉针靠近。她需要莫里斯胸腔里的心脏来完成最后一只空瓶。莫里斯一边求饶,一边试图从束缚中抽出手腕。他的声音失去评论人的距离,只剩下身体即将被打开的恐惧。珍把针举起来时,轮椅上的一只手已经松动。黑暗落下,地下画廊里发生的最后一次搏斗没有展示给任何来宾观看。
后来,“碎片”重新向公众开放。记者站在展厅里,对着镜头介绍那些被封存在玻璃容器中的器官。展览赢得巨大声誉,观众把谋杀留下的物证当成震撼的艺术,奖项和票房把地下血案洗成成功神话。镜头转向被承认为艺术家的莫里斯。他活了下来,穿过珍为儿子搭建的处刑室,又把珍的复仇变成自己的作品。
记者夸他说,他把自己的心放进了这件作品。莫里斯站在装满器官的展厅中央,听见这句恭维后只轻轻纠正了一下。那颗心没有来自他。艾略特的受赠者、比娅、尼尔、凯莉、帕特里夏、肯尼思和珍都被收入展览,死亡真正完成了“碎片”的陈列。莫里斯带着仍在胸腔里跳动的心,成为最后一个收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