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夜》
凯蒂来到那座九号宅邸时,夜色已经压在街道上。她只是被请来临时照看房子,报酬足够诱人,任务听上去也简单:屋主赫克托和塔比莎兄妹难得要外出一晚,她只需要留在客厅,守着这栋古老、寒冷、过分安静的房子,等他们回来。门一打开,冷气先从屋里涌出来,像地下室里的霜。塔比莎用一种彬彬有礼又近乎僵硬的方式迎她进门,告诉她屋内必须维持在零下三度,因为楼上还有他们的哥哥安德拉斯,安德拉斯的身体受不了别的温度。
屋里处处都在提醒凯蒂,她进入了一户完全偏离日常秩序的人家。墙上挂着地狱受难的画,阴影压在楼梯和走廊之间,客厅里一只猫安静地伏在沙发上,像标本一样毫无声息。塔比莎向她解释楼上的情况:安德拉斯长期卧床,不能说话,几乎不能行动,床边有一只铃,如果他需要照看,就会摇响。她反复叮嘱凯蒂不要上楼,也不要被任何声音诱导。赫克托出现时同样温和,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他和塔比莎像守护某个秘密多年的人,把每一句客套话都说得像仪式的一部分。
凯蒂试图把不安压下去。她需要钱,也相信这只是两个怪异富人家的冷僻规矩。兄妹离开后,房子忽然失去最后一点人声,冰冷开始变得明显。她在客厅里看见旧照片,照片里的赫克托、塔比莎和安德拉斯还是孩子,安德拉斯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天生残疾、只能困在床上的人。这个发现让楼上的禁忌变得更重,也让兄妹的解释露出裂缝。她想给父亲打电话离开,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屋里的电话也被一条占线的共享线路占着,宅邸像把她从街道和外界切断了。
凯蒂的朋友谢尔随后赶来。谢尔的出现短暂稀释了房子的阴气,她把这里当成一场怪诞冒险,摆弄楼梯升降椅,调侃屋主的奇怪癖好,把凯蒂的恐惧推回玩笑里。升降椅被送上楼后,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客厅里的猫却忽然活了,仿佛刚才那具僵硬的躯壳只是凯蒂的错觉。凯蒂想离开,门口和电话都没有给她出路。就在她准备摆脱这份荒唐工作时,升降椅自己从楼上缓缓降回,铃声也从上方传来。
谢尔催促她去看看安德拉斯。凯蒂害怕违反塔比莎的禁令,更害怕楼上真的有人处在危险里。她们沿楼梯进入寒冷更深的区域,房间的布置让照护的说法继续崩坏。赫克托的卧室里,床边画着盐圈,像有人在用旧式禁忌保护自己。铃声再次响起,声音把她们引向安德拉斯的房间。凯蒂拉开床帘,看见一个畸形、苍白、被绑在床上的男人。他只穿着尿布,嘴被堵住,身体在冰冷空气中扭动。眼前的景象让凯蒂立刻把自己放在了救援者的位置:这个男人被兄妹囚禁多年,他们用温和的礼貌掩盖虐待。
她上前想给安德拉斯松绑。谢尔却指出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安德拉斯双手被束住,根本不可能自己摇铃。这个疑问刚落下,赫克托和塔比莎就出现在门口。铃声是他们设下的引路信号,专门把凯蒂带到安德拉斯床前。兄妹平静地收回房间的控制权,把凯蒂的善意和恐惧一起纳入他们等待已久的安排。赫克托带着荒诞的轻快拨弄吉他,塔比莎立刻制止他,让整个房间重新回到冰冷、肃穆、接近祭坛的气氛中。
他们向凯蒂说明安德拉斯真正的状态。安德拉斯十岁时被名为卡斯蒂尔的恶魔占据,这个恶魔以恶作剧和毁坏为本性,一旦宿主死亡,便需要新的身体继续被束缚。安德拉斯已经衰败到尽头,兄妹多年维持低温、禁忌、盐圈和封闭生活,只为拖住体内的东西。地狱在他们口中成为冰冷之地,宅邸里的寒气也成了囚笼的一部分。凯蒂以为自己来照看病人,实际早已被挑选为下一具容器。
谢尔的背叛随后显形。她早已站在兄妹一边,负责把凯蒂带进屋里。她同样接触他们所属的宗教团体,也相信宿主更替能够避免恶魔散入世界。她甚至渴望成为卡斯蒂尔的新容器,却被认定太脆弱;凯蒂更坚韧,更适合把恶魔困在体内。这个真相切断了凯蒂最后的信任。她面对的已不只是怪异兄妹,还有一个把牺牲包装成守护的人群,而她的身体已经被他们当成维持秩序的器皿。
凯蒂反抗。她挣脱逼近的针剂,冲下楼去找门,手在锁和把手之间徒劳地拉扯。宅邸早已为这一晚准备好,出口被锁住,电话不能使用,外面的街道像退到另一个世界。谢尔追上她,用近乎怜悯的语气劝她接受,随后把镇静剂推进她的身体。凯蒂倒下前仍在挣扎,但房子的冷、门的锁、朋友的背叛和兄妹的计划已经合拢成一个完整陷阱。
她醒来时,自己被剥到只剩内衣,绑在椅子上,嘴也被堵住。曾经被她视为受害者的安德拉斯仍在床边,谢尔正给他喂最后一餐:软烂的食物和婴儿奶,那是这个衰败宿主还能接受的东西。赫克托、塔比莎和谢尔完成交接前的最后准备,把凯蒂独自留在房间里,让她等待卡斯蒂尔从濒死的安德拉斯身上转移过来。所谓照护、寒冷、禁门、铃声和宗教守护,在这一刻全部回到同一个目的:让一个陌生女孩替安德拉斯承受接下来的五十年。
安德拉斯从床上靠近她。被束缚的凯蒂无法逃跑,只能在椅子里摇晃身体,用被堵住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尖叫。那个病弱躯壳里残留的东西终于露出欢快而恶毒的声音。他一次又一次喊着“恶作剧”,像孩子发现新的玩具,也像恶魔确认新的身体近在眼前。房间仍旧冰冷,门外的人已经离开,凯蒂的恐惧被锁在九号宅邸的上层房间里,成为安德拉斯死亡前最后一场交接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