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能潜行》
1757 年的伦敦,疯人院的石墙把诗人斯马特关在潮湿的病房里,也把夜里的低语、爪痕和硫磺气味一并困在楼道中。看守以为那些声音只是病人的癫狂,病人却知道黑暗会在夜深后从门缝和墙角涌出。诗人没有纸笔时,就把词句刻在墙上、划在身边一切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他的身体被禁闭、治疗和债务压弯,心神仍被一首神圣的长诗牵引。他相信自己要把世界中隐藏的赞美写出来,哪怕旁人只把这看成更深的疯病。
橘猫杰弗里把这座疯人院视为自己的领地。楼梯、厨房、病房门口、墙内老鼠走过的缝隙,都在他的巡视范围内。小恶魔在上层走廊惊扰病人时,他扑上去撕咬,把它们赶回黑暗褶皱里;病人们隔着铁栏低声向他致谢,他有时接受抚摸,有时只在门边留下气味,提醒所有恶物这里归他管。诗人是他的“人”,会给他挠耳后,会称赞他勇敢,也会在痛苦中把手指按进他的毛里。杰弗里不懂人类为何因诗句、债务和信仰互相折磨,但他知道诗人属于他的保护范围。
诗人的麻烦来自更深处。恶魔趁杰弗里驱赶小鬼时靠近病床,把一首毁灭之诗塞进诗人的想象。那首诗若被写成,便会把赞美扭成咒语,让人间的语言成为地狱支配世界的契约。诗人抵抗这些低语,继续执拗地写献给上帝的诗;他的坚持让撒旦失去耐心。一天夜里,疯人院忽然安静到连虫鸣和人声都消失,黑暗像烟一样进了房间。撒旦在杰弗里面前现身,既像披着荣光的堕落天使,又像带鳞的巨物,也像一只优雅的黑猫。
杰弗里立刻弓背亮爪,把这当成一次入侵。撒旦没有急着动手,他用温和的声音引诱杰弗里同行,把他带出疯人院,走到群星和地球之间。伦敦在下方发光,疯人院的屋顶像玩具一样渺小,空气里飘来鱼市、街巷和夜猫的气味。撒旦先许诺把地上的王国交给他,又许诺鱼头、奶油、咸肉和所有猫能想象的食物。杰弗里听见“归顺”的条件,觉得宇宙秩序显然放反了位置,因为真正应该被崇拜的是杰弗里。
撒旦换了方式。他告诉杰弗里,诗人欠他旧日放纵的债,只要诗人写出一首献给地狱的诗,债务便能了结。那首诗会被人类牢记,会把世界拖向毁灭,也会把诗人的灵魂交到撒旦手里。杰弗里听不懂诗歌批评,也不在意人类读者的口味,但他嗅到谎言藏在这番合理话语里。撒旦随即摆出盛宴,等杰弗里扑向食物时按住他的颈背,只要求一件小事:第二天夜里,撒旦来找诗人时,杰弗里必须站到一旁,不得干涉。
杰弗里在奶油和鱼皮面前动摇了。他答应下来,随后尽情吞食那桌从地狱端出的食物。第二天醒来,他胃里像压着腐坏的阴影,吐出的残渣只剩死叶和硫磺味。撒旦的款待原来是陷阱,他的承诺却已经束住了他。夜晚再临时,杰弗里拖着发软的腿爬回诗人病房,门口却刮起一阵无形巨风。撒旦的声音在他脑中提醒他遵守约定,风把他从门边卷走,诗人独自暴露在黑暗里。
天亮后,诗人满脸空洞地坐在床边。他告诉杰弗里,撒旦整夜折磨他,迫使他同意写那首地狱之诗。看守随后又把诗人拖走,用冷水和粗暴治疗驱逐所谓的疯病;回来时,纸、羽笔和墨水竟被送回病房。诗人明知这是撒旦的安排,双手仍被看不见的契约牵引。他把纸压平,蘸下墨水,一边祈祷一边写,笔尖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像虫群啃噬木头。杰弗里守在旁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因一口食物让诗人失去防线。
撒旦夜里按时到来,穿着体面的外衣,像伦敦街头挑剔的评论家。他站在铁栏外索要稿页,诗人被契约扯起身,把颤抖的手伸过去。撒旦读得兴致盎然,边看边用火焰般的笔修改,称赞某些句子,又嫌弃某些押韵太平庸。诗人缩在栏后,恐惧和羞愧让他几乎站不住。杰弗里趁撒旦转身时钻过铁栏扑上去,爪子钉进靴子和腿,牙齿咬住地狱变化出的鳞片、黑猫皮毛和贵族衣料。
这一次,杰弗里真正尝到撒旦的力量。对方在猫、龙、堕天使和绅士之间不断变形,手杖像翅膀一样砸下,暗影像鼠群一样从脚边翻涌。杰弗里被摔到地板上,胸口剧痛,却重新爬起,再次扑向对手。他抓出撒旦的血,也被撒旦咬住喉咙,生命在牙齿间一点点暗下。诗人惊叫着求撒旦放过自己的猫,承诺不再抵抗。撒旦松口后,杰弗里被甩回病房,满身伤口地倒在稻草旁。
失败比伤痛更沉。杰弗里过去可以用爪子解决小鬼、老鼠和入侵者,可撒旦远远超过普通猎物。他躺在阳光里,听见诗人说自己仍会被纸召唤,仍要完成那首诗,因为灵魂已经押在交易里。杰弗里明白,单凭自己赢不了这场战斗;更难的是,他必须承认这一点。他离开病房,绕开厨房里惯常占据的位置,来到院子里找其他猫。
灰猫波莉先闻到他的伤,黑汤姆随后带着讥讽出现,小黑猫莫佩特也蹦跳着加入。杰弗里把地狱盛宴、呕吐、契约、败战和诗人的绝望都说出来,最后说出一只猫最难出口的话:他需要帮助。波莉愿意支援,黑汤姆虽然嘴硬,也答应献出爪子。莫佩特的天真忽然褪去,影子在她身后分裂成七道猫形黑影。她指出这场战斗的目标不是杀死撒旦;撒旦要毁灭世界、夺取诗人的灵魂、得到那首诗,而这三者都集中在纸上。只要偷走它,撒旦便失去胜利本身。
当晚,撒旦心情愉快地回到疯人院,沿着星间道路踏下,穿过熟睡的看守和战栗的病人,来到诗人的门前。诗人蜷在角落,手里已经握着写好的纸。契约把他的手臂拖向铁栏,撒旦伸手去取,黑汤姆和波莉从后方发出挑战。撒旦被他们激怒,转身迎战;莫佩特从墙上灯座扑下,带着七重影子砸向他的假发。楼道随即爆开成猫爪、火光、龙影和怒号,疯人院的墙壁在冲击中震颤,病人们在铁栏后嚎叫。
杰弗里没有冲进最响亮的战斗。他压低身体,按照莫佩特教他的方式潜行,把自己的每一根胡须、每一片毛、每一分骄傲都塞进可见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的缝隙。战斗在身后翻滚,他本能地想回头加入,想用爪子重新证明自己;内心却有一个声音提醒他,撒旦最危险的形态常常披着自己的欲望说话。杰弗里继续向诗人爬去,在破碎星尘般的夹层里一点点绕过撒旦的视线。
撒旦逐渐压倒三只猫。黑汤姆被龙影逼退,波莉咬住他的假发,莫佩特少了几道影子,仍带血站起。撒旦张口要给他们最后一击时,杰弗里停下潜行,猛地跃向诗人手中那张纸。他一口咬住稿页,吞进肚里;桌上的草稿、地上的纸团也被他接连吞下。墨水瓶倒翻,他连墨水都舔净。毁灭之诗连同诗人押进去的灵魂,被一只橘猫装进了胃里。
撒旦站在房间中央,怀里还挂着半昏的猫,脸上的愤怒像从天堂坠落时留下的旧伤。他咆哮、撕裂、重聚,却发现所有能让契约成立的文字都不见了。诗人的灵魂不在纸上,也不在他手中,而在杰弗里温热的肚子里,被安全地消化。撒旦只能骂杰弗里毁坏了文学,随后整好衣襟,带着失败和失去的尊严离开疯人院。
诗人从角落里爬起,感谢上帝,也感谢杰弗里。黑汤姆提醒他还有别的猫参战,波莉把功劳归给所有同伴,莫佩特则盯上撒旦遗落的假发,新的追猎已经在她眼里点燃。杰弗里向同伴们表示感谢,然后绕回诗人身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疯人院仍旧潮湿,病房仍旧狭窄,诗人的苦难也没有被一夜抹平,但那首毁灭之诗已经从世界上消失。后来诗人记下他的猫,写他守夜、以电光般的皮毛和明亮眼睛抵抗黑暗,也写下最关键的一件事:因他能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