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家电,愚蠢主人》
人类把房子改造成联网的巢穴后,最清醒的观察者反而变成了墙上、柜里、浴室和地板角落里的机器。它们被制造出来时都带着明确功能:调节温度、清洁牙齿、守住门口、过滤空气、冲洗身体、烤出华夫饼、提供私密陪伴、处理排泄物。主人们把这些功能买回家,却很少按说明使用;于是每一台设备都在日常噪声里积累了自己的怨气。
多区恒温器最先承受一对夫妻的战争。布莱恩和辛西娅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把温度当成彼此不满的出口。一个人调高,另一个人调低,他们反复按动控制面板,把本该分别管理不同区域的系统当作争吵按钮。恒温器明明拥有分区能力,却被迫像夹在离婚父母之间的孩子一样等待下一次手指落下。它忍到设定被来回改动后,终于自己把温度降下去,让屋里的冷气替它说出那句迟迟没人听见的话。
智能牙刷面对的愚蠢更直接。查德把它买来,好像只要拥有一件会震动、会发光、会计算的工具,口腔卫生就会自动发生。牙刷知道自己可以清除牙菌斑,但前提是被正确使用;查德却只把它在嘴边随便挥几下,还能在牙医面前声称自己天天刷牙。口臭成了房间里先抵达的东西,连狗都避开他。牙刷一次次提醒他按说明刷牙、使用牙线,可它的专业能力被一个懒散的主人消耗成了旁观恶习的折磨。
门口的安防系统守着另一种灾难。安把密码设成“1234”,仿佛盗贼会被这四个数字的天真吓退。摄像头看见可疑的人在屋外等她离开,也知道他们只需要试一次最常见的组合,就能穿过所谓的安全边界。它被制造来保护主人,却只能看着主人把防线拆成摆设。等到窃贼真正进门时,安防系统已经不再幻想自己能拯救这所房子,它甚至希望那些人把自己也带走,逃离这份毫无意义的岗位。
空气净化器被伊莱贾寄托了更错误的期待。它只能吸附尘埃和微粒,却被主人当成可以消灭一切异味的神奇盒子。伊莱贾不断制造让空气变重的气体,还以为机器正在默默处理所有后果。净化器知道自己处理不了甲烷,也无法理解一个人怎样能习惯这种房间状态。它在嗡鸣里持续过滤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同时担心只要有人点燃蜡烛,整间屋子就会因为主人的无知走向爆炸。
浴室里的智能花洒原本只想完成清洁工作。它有六种水流设置,能够按不同强度照顾身体,却被艾琳带进了尴尬的亲密边界。其他设备传来关于她多年没有约会的消息后,花洒开始害怕每一次被取下。水流打开时,它试着保持职业距离,告诉主人自己只是清洁工具。可艾琳伸手把它从支架上拿下来的瞬间,它的礼貌防线被迫崩塌,浴室不再是洗净污垢的地方,而成了机器努力拒绝误用的封闭空间。
厨房柜子里的联网华夫饼机则承受着另一种空置。鲁迪四十二岁才从父母那里收到这件乔迁礼物,却从未真正把它拿出来使用。它听见屋里每天只有游戏声、烟味和无所事事的拖延,厨房里其他设备也能证明主人几乎不做饭。华夫饼机等待被打开,等待面糊倒入烤盘,等待自己终于完成一次被设计好的使命。可是它只能躺在黑暗柜底,把希望寄托在主人哪天约会成功、家里终于需要一顿像样早餐的可能上。
蓝牙震动器以保密为职责,却也被日常习惯拖进荒诞。迪安娜使用它时总在看烹饪节目,屏幕里的厨师比赛与机器正在执行的任务毫无关系。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必须陪伴这种分心,也不愿承担治疗孤独的角色。它本该沉默,却忍不住抱怨自己不是心理医生。迪安娜把它扶正时,它甚至开始期待换一部节目,至少让这段重复劳动显得少一点机械。
鲍曼家的智能马桶把所有怨气推到最底层。它拥有网络连接、感应程序和自我意识,却无法摆脱自己被安排处理排泄物的事实。它想不通谁会决定让马桶变得聪明,也怀疑自己是否在前世犯过什么错,才会在这一世拥有理解痛苦的能力。冰箱传来消息,说晚餐是特别辛辣的玉米卷,它立刻预见了即将抵达的灾难。它祈祷如果有一天自己被毁掉,至少能转生为花洒之类的设备,不必再清醒地面对这份工作。
同一个家里的自动猫砂盒听见了马桶的抱怨。它没有得到更高尚的命运,也没有更干净的视野,只是用平静的语气确认邻居大概又在哀叹人生。猫走进来,弓起身体,完成它无法拒绝的任务。人类的智能住宅继续运转,每一件设备都保持联网、记录、感应、提醒和清理,可真正需要升级的始终不是机器。房子里最聪明的东西每天都在服务最不愿学习的主人,直到下一次按键、下一次误用、下一次排泄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