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巨人》
海潮退去以后,海滩上留下了一具年轻巨人的尸体。最初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史蒂文把它当成荒唐传闻;海边总会带来夸张的故事,渔民、游客和报纸都喜欢把普通残骸说成异象。可传闻没有散去,越来越多人往海岸赶去,镇上的道路被车流堵住,人群像去观看节日一样涌向同一个方向。史蒂文终于走到沙滩边,看见那具身体横陈在潮线之上,才明白这件事无法被归入任何熟悉的类别。
巨人的身体像一段被海水推上陆地的山脊。他仰卧着,头颅偏向一侧,四肢展开,皮肤被海盐浸得苍白,手指、脚掌和胸腹都保持着人的比例,只是规模大到让站在旁边的人显得像昆虫。史蒂文绕着他行走,先从脚边靠近,再沿着腿部向上望去。那不是怪兽,不是船骸,也不是供人征服的敌人;那是一具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巨人的死亡先于所有人的抵达,因此没有战斗、没有呼救、没有原因,只有一具被海水送来的遗体,把整个小镇的日常秩序推到一边。
第一批赶来的人还保持着敬畏。他们站在远处,压低声音,像怕惊醒他一样观察那张巨大的脸。很快,距离被缩短了。有人踏上他的脚背,有人沿着小腿攀爬,有人坐在胸口拍照,孩子们在他的手掌和肋侧之间奔跑。巨人的身体从不可理解的奇迹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地形,围观者用脚步、笑声和玩闹把死亡重新改造成游乐场。史蒂文在人群之间移动,看见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已经接近过这个奇观,却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面对那个已经死去的年轻人。
几天以后,海滩上的热闹开始改变性质。人群仍然来,但敬畏被熟悉消耗,熟悉又迅速变成粗暴。巨人的皮肤上出现涂写的字迹,周围留下食物包装、酒瓶和垃圾。人们踩过他的身体,像踩过一块公共设施;年轻人把他的肢体当成攀爬架,商贩把拥挤的人潮当成生意。史蒂文一次次回到海岸,每一次都看见身体和人群之间的关系向下滑落:最初让人沉默的巨大比例,逐渐只剩下供人占用的面积。
尸体开始腐败以后,围观的人减少了。气味从海滩上扩散,皮肤失去原先的完整光泽,腹部和四肢的轮廓变得松弛。史蒂文仍然前来。他没有从腐败里看到单纯的丑陋,反而从这种变化里确认巨人曾经真实地活过。只有活物才会这样被时间和细菌接管,只有身体曾经运转过,死亡以后才会以这种缓慢、具体、无法回避的方式退还给世界。巨人的神秘没有因为腐烂消失,反而在裂开的皮肤、塌陷的肌肉和逐渐暴露的骨架里变得更加沉重。
小镇无法长期保存这样一具遗体,也没有人愿意继续把他当作逝者看待。屠宰队和工人来到海滩,开始切割、搬运、分解。巨人的肉被一块块取走,皮肤被拖开,骨骼从身体内部显露出来。这个过程没有庄严的仪式,只有工具、绳索、车辆和效率。史蒂文站在远处,看着曾经像山丘一样完整的躯体被拆成可以处理的部分。巨人从一个无法解释的整体,变成一堆能被拖走、陈列、出售、利用的材料。
再后来,海滩恢复了空旷。史蒂文最后一次走到原来的地点时,那里只剩下躯干的残余。干枯的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沙子和风把边界磨得模糊,几乎看不出那曾经是一个年轻人的身体。海水继续涨落,鸟群继续落下又飞起,镇上的人也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曾经挤满道路的观看者不再回来,那个巨大的人形从共同记忆里退去,只在少数人的谈话里变成越来越不确定的传闻。
史蒂文在镇上行走时,才看见巨人的遗留物已经被拆散到日常角落。巨大的股骨被挂在肉铺外面,成了招牌的一部分;头骨被丢在废弃仓库附近,失去面孔以后只剩下空洞的结构;最私密、最容易被嘲弄的部分被泡在玻璃缸里,放进畸形展览,被误认成某种鲸类残骸。巨人的身体没有获得墓地,也没有获得名字。他曾经短暂地让小镇抬头仰望,随后被分配给商业、猎奇、遗忘和误认。
史蒂文仍记得最初的海滩,记得那个苍白的年轻巨人横卧在潮水退去后的沙地上,记得人群第一次围过去时仍然带着迟疑。可记忆无法把身体重新拼合。海岸已经清空,镇上的物件各自占据新的位置,围观者也不再需要承认自己曾经怎样攀爬、涂写和分割那具遗体。巨人的结局停在这种分散之中:他从神迹变成尸体,从尸体变成材料,从材料变成传闻;最后只剩一个仍愿意记住他完整形貌的人,在普通街道上辨认那些被拆开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