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草丛》

夜色压在一列蒸汽火车上。车厢穿过无边的原野，窗外只剩黑暗、铁轨的震动和远处草浪的影子。莱尔德独自坐在包厢里翻看报纸，列车员从走廊经过，隔着玻璃向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停留太久，却像在确认某件即将发生的事。火车继续前行，直到车身忽然减速，轮轴摩擦出刺耳声响，整列车停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高草旁。

莱尔德走出车厢，踏到碎石路基上。四周没有站台，没有灯房，也没有村镇，只是一条铁轨从草原中间切过去。列车员告诉他，火车需要短暂停下积蓄蒸汽，随后又提醒他不要走远。等火车准备出发时，他只会喊两次上车，第二次之后就会离开。莱尔德把这句话当成铁路人的古怪规矩，没有追问。他点起烟，站在铁轨旁呼吸夜里的冷空气。

草丛高过人的肩膀，密得像一堵活墙。莱尔德先听见细微的窸窣声，随后看见草海深处亮起一点蓝白色的光。那光不是固定的灯，也不像萤火，它在草叶之间漂浮、闪烁，又忽然沉下去。莱尔德望向列车，列车员已经转身去检查后方车厢。他再看向草地，那些光点又多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下方呼吸。他的好奇压过了警惕，脚步离开碎石，拨开草叶向光亮走去。

一进入高草，铁轨和车厢的轮廓立刻被吞没。草叶贴着他的脸和衣袖，脚下的土地起伏不平，声音被草墙切碎，连火车的蒸汽声也变得遥远。莱尔德不断回头，却只能看见同样的草茎。他想退回原路，前方又亮起一点光，仿佛在引他辨认方向。他向那点光靠近，草丛里的窸窣声随之变得急促，像有许多脚掌同时踩在泥土上。

列车员第一次喊上车时，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无法判断方向。莱尔德猛然转身，扒开草叶向声音处跑去，却撞进更深的草坡。他喊叫回应，声音被夜色和草浪消耗。第二次呼喊响起时，他终于慌了。他丢开手里的烟，弯腰穿过草丛，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低洼处。眼镜摔到地上，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就在他摸索眼镜时，蓝白色的光在面前膨胀，照出一张贴近地面的脸。

那东西像人，又已经失去人的形状。灰白的皮肤绷在骨架上，脸上没有完整五官，只剩裂开的口腔和细密尖牙。它从地面与草根之间探出，光从它身上渗出来，像腐烂的磷火。莱尔德僵住一瞬，怪物发出尖利叫声，四肢贴地扑向他。他抓起眼镜，手脚并用爬出洼地，身后草叶被一群东西劈开，更多发光的影子从地下和草丛缝隙中涌出。

莱尔德朝着自以为是铁轨的方向狂奔。草叶割过他的脸，泥土绊住他的鞋，他几次跌倒，又在怪物扑上来之前爬起。远处终于透出火车车厢的红光，他看见轨道边的金属反光，像看见唯一能回到人世的边界。他大喊求救，可怪物已经追到背后。一只灰白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摔倒在草地边缘。莱尔德翻身时看见数张发光的脸围拢过来，尖牙张开，蓝光在它们身后连成一片。

火焰突然横在他和怪物之间。列车员举着火把冲到草边，红色火光压过蓝白光，逼得那些东西嘶叫后退。莱尔德趁火焰打开的空隙爬起来，列车员拽住他，带他冲向正在起动的火车。两人沿着车尾踏板攀上去，车轮已经重新转动，铁轨把他们从草丛边缘拉开。莱尔德倒在车厢门旁喘息，身体还在发抖，草地里的叫声却没有追上火车。

列车员没有责骂他。他只说那些东西厌恶火，所以火把还能挡住它们片刻。每隔一段时间，火车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像被那片草地拦住。总有人听见声音，看见光亮，以为自己只走出去几步；也总有人在草里失踪，再也没有回到车上。列车员相信那片地方的世界边界太薄，别处的东西会从裂口钻进来，而迷失的人如果没有立刻被撕碎，最后也会变成草里的发光影子。

莱尔德望向窗外。高草仍在夜里翻动，蓝白色光点越来越多，跟着火车移动了一阵，又被速度甩在后方。列车员提醒他不要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火车带着蒸汽声驶离原野，车厢里重新恢复昏暗和摇晃。莱尔德活着回到了座位上，可他已经知道，铁轨旁那片高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等待下一次火车停下，等待下一个把好奇当成安全的人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