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小队》
城市下层的公寓潮湿、破败,墙缝里爬着蟑螂,水槽里堆着腐烂的盘子。布里格斯带着人口小队破门进入时,屋里的成年人已经被按住,抽屉被改成婴儿床,孩子的生活痕迹藏在贫穷和恐惧里。这个世界的上层人通过续命技术把寿命拖得近乎无尽,资源和空间被永生者把持,新生儿成了违法存在。只要有人偷偷生下孩子,人口小队就会赶来清理,父母被带走,孩子被当成必须消除的负担。
被捕的母亲还在恳求,她说孩子们还没有吃早饭。布里格斯没有回应她的哭喊,只让同伴把两个男孩带进房间。孩子们靠在一起,其中一个举着恐龙玩具,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抵挡恐惧的东西。布里格斯点燃烟,低头看着他们,随后掏枪,说了一句迟到的抱歉。枪声在狭小房间里落下,两个孩子倒在地上。无线电随后把任务报告成一次常规执法:两名非法儿童,八岁和十岁,已被处置。
布里格斯离开下层街区,飞车升向高楼。城市越往上越干净,灯光、玻璃、音乐和酒会把下面的污水隔绝在云雾之下。爱丽丝在舞台上歌唱,台下的永生者衣着精致,脸上没有年龄逼近终点时的慌乱。演出结束后,布里格斯和她站在富人聚会的边缘。她轻松地谈起漫长生命,开玩笑说如果他们不会永远活下去,她会愿意给他怀一个孩子。那句话像一个裂口,把他刚刚按下去的枪声重新放回耳边。对爱丽丝来说,孩子只是被禁止的浪漫想象;对布里格斯来说,那是他每天亲手抹掉的脸。
此后任务仍然继续,但布里格斯开始失眠。血迹会在他的手上、杯沿、灯光里闪回,那个举着恐龙玩具的男孩不断从记忆里抬头。他曾经把自己的工作理解成秩序的一部分:永生社会不能再承受无登记人口,贫民区的孩子会分走资源,父母的违法选择必须被阻断。可他越是重复这些理由,越无法解释孩子临死前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留在自己身上。城市上层的奢华没有给他带来安宁,反而让每一次笑声都像从尸体上方传来。
一次独自追查时,布里格斯在旧货市场看见一个女人购买古董玩具火车。那种东西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既无实用价值,也不能服务永生者的享乐。他跟着她穿过荒废街道,来到城市边缘一间被植物和潮气包围的旧屋。屋里没有高楼的洁净,也没有上层社会的安全装置,只有简陋家具、旧玩具和一个藏起来的小女孩。女人叫伊芙,孩子叫梅兰妮。梅兰妮在破屋里奔跑,对虫子、玩具和陌生人都抱着新鲜的好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项死罪。
布里格斯举枪时,伊芙先下手反抗。她扑向他,试图夺下武器,却很快被压制在桌边。布里格斯把枪口转向梅兰妮,孩子被吓哭,伊芙不再挣扎,只求他杀掉自己,让女儿能占用她让出的生命位置。她告诉布里格斯,自己已经活了太久,看过太多重复、腐败和麻木,直到梅兰妮出生,她才重新看见世界第一次被发现时的样子。孩子会为一只虫子停下,会为一列旧火车开心,会让已经枯死的人再次理解清晨、草地和呼吸。
布里格斯听着她说话,枪仍在手里,却无法扣下扳机。眼前的小女孩没有掌握资源,没有参与任何制度,也没有选择违法出生。她只是活着,用最脆弱的身体冲撞一套为永生者维持平衡的法律。布里格斯过去执行命令时,总把父母的哀求当成噪音,把孩子的恐惧当成工作后果。可梅兰妮伸手靠近他时,他看见的不是案件编号,而是自己多年训练出来的空洞。伊芙说他的眼睛已经死了,那句话没有击倒他,却让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一直靠死亡维持生活。
他松开伊芙,收起枪,转身走出旧屋。梅兰妮还活着,伊芙也还活着,但这一次放过她们已经等于背叛整套秩序。潘特尔在屋外等着他。她从布里格斯的神情和没有响起的枪声里明白了结果,也明白人口小队的成员不能带着这种动摇回去。两人拔枪相向,旧屋、草地和远处残破城市在他们之间展开。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潘特尔倒下,布里格斯也倒在门外。
破屋里没有出现胜利的欢呼。伊芙抱住梅兰妮,活下来的只是被追捕者获得的一小段时间。城市上层仍然悬在远方,永生者仍然占据资源,人口小队的制度也不会因为一个执法者死去而立刻崩塌。可在那间旧屋前,布里格斯用最后一次选择切断了自己与杀戮机器的连接。两个孩子已经无法回来,死去的眼睛也无法重新变得干净;梅兰妮却在母亲怀里继续呼吸,那个被法律判定不该存在的生命,成为布里格斯临终前唯一没有亲手抹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