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冰封殖民星的城镇贴着灰白海岸延伸,建筑像冻在矿尘里的盒子。这里的孩子大多经过身体改造,骨骼、肌肉、反应和耐寒能力都被重新调校,奔跑时能在低重力般的冰面上跃起,摔倒后也能迅速翻身。塞奇维克跟着家人搬到这里时,身上仍是未经改造的普通身体。他比弟弟弗莱彻年长,却在这个星球上显得笨重、迟钝、脆弱,像被错误投放到一群新物种中间。
弗莱彻已经适应了新环境。他的身体能跟上当地少年,语气也开始贴近他们的粗野和轻快。父母看见塞奇维克整日沉默,担心他在殖民地里被隔开,母亲便嘱咐弗莱彻多照看哥哥。塞奇维克听见这句话时,羞耻比寒冷更快钻进身体。他不愿成为被弟弟保护的人,也不愿让“未改造”这个事实替他决定位置。夜色降下来后,弗莱彻准备偷偷出门,塞奇维克堵住他,逼他把自己带上。
兄弟俩穿过沉睡的住区,走向镇外少年们聚集的地方。洛根、布鲁姆和奥克索他们早已在冰冷空气里等着,身体轻得像随时能被风托起。弗莱彻介绍哥哥时,空气里没有明确的敌意,却有足够让人听见的停顿。塞奇维克站在他们中间,能感觉到每个人都知道他未经改造,也能感觉到他们等待他出丑。
少年们先在空地上玩球。球被抛向高处,改造者们接连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只留下短促的冰屑声。弗莱彻能跟上他们,塞奇维克却只能靠本能追赶。他冲过去、跳起、失衡、摔下,身体撞在冰面上时,笑声和嘲弄从四周掠过。弗莱彻试图把他拉回安全的位置,塞奇维克却把这当成另一种施舍。他越想证明自己,动作越急促,越急促就越显得笨拙。
真正的夜行从镇外开始。少年们带着他离开灯光,走向一片更开阔的冰原。那里没有房屋,没有道路,只有厚冰覆盖的海面和海下缓慢移动的巨大生命。当地人称它们为霜鲸。它们会从冰层下方撞击,寻找裂口,再从水中冲出换气。少年们要玩的不是互相竞速,而是在霜鲸破冰之前沿着冰面狂奔,用自己的速度、胆量和判断抢在死亡前面。
塞奇维克听见规则时,已经没有退路。改造者们传来发光的小烟斗,借里面的东西把恐惧压下去。塞奇维克也吸了一口,寒夜立刻变形。冰原的边缘被拉远,声音像沉进水下,身边的人影散开,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被抛在无人星球上。弗莱彻冲回来抓住他,拍打他的脸,把他从幻觉里拖回霜鲸即将撞击的冰面。第一声闷响从脚底传来,整片冰原像活物一样鼓动。
他们开始跑。洛根和奥克索在前方划出路线,布鲁姆的身影贴着裂缝边缘掠过,弗莱彻紧跟着队伍,塞奇维克则被每一次震动逼得肺部发痛。霜鲸一次次撞击冰层,裂纹在他们脚下蔓延,白色平面突然切开黑缝,水雾和碎冰从缝隙中喷起。改造者可以借力跳过裂口,塞奇维克只能在最后一刻扑过去,用手指抠住冰缘,再爬起来继续跑。
弗莱彻始终没有离哥哥太远。他回头催促,也在裂缝逼近时伸手。塞奇维克看见弟弟的轻盈,看见自己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推着他继续向前。霜鲸又一次撞击时,冰面在弗莱彻脚边炸开,他失去平衡,腿被卡住,整个人倒在裂开的冰上。前方的少年们已经冲出去,后方的巨大黑影正在冰层下升高。
塞奇维克停了下来。他没有时间计算自己能不能做到,也没有时间再恨弟弟的优越身体。他冲回去,把弗莱彻从裂口旁拖起,背到身上,转身向前跑。弗莱彻的重量压住他的肩背,冰层的震动顺着腿骨往上敲,肺里像灌进刀片一样的冷空气。每一次落脚都可能踏空,每一次霜鲸撞击都让裂缝更近一步。他只能看着前方模糊的身影,把身体里剩下的力气全部压进下一步。
最后的撞击从他们脚下爆开。冰层抬起,碎裂的白色平面把兄弟俩抛向空中。塞奇维克抱住弗莱彻,在失重的一瞬间看见黑色海水、巨大鲸背和满天冰屑交叠在一起。两人跌落时顺着倾斜冰面滑下,擦过锋利裂边,最后滚到洛根他们身旁。霜鲸从破口中冲出,庞大的身体带着海水跃向夜空,又沉回冰下。更多霜鲸接连破冰,像一群古老生物在殖民星的寒夜里呼吸。
塞奇维克躺在冰上,身体还在发抖。他原本只看见这颗星球的冷、硬和排斥,此刻却第一次看见它保留下来的壮丽。霜鲸在黑海和白冰之间反复跃起,少年们的惊呼被风扯碎。洛根扶起他,承认他的奔跑足够漂亮。弗莱彻靠在他身边,像真的被那次事故伤到了脚。塞奇维克没有立刻说话,他还沉在刚刚活下来的余震里,也沉在第一次被这群改造少年接纳的目光里。
他们往城镇方向走。气氛松开后,奥克索忽然抢走塞奇维克的帽子,笑着向前跑。弗莱彻立刻追上去,动作轻快得没有半点伤势。他跃起接住被抛到空中的帽子,稳稳落回冰面。塞奇维克看着弟弟的脚落地,明白那条腿从一开始就没有妨碍他行动。冰原上的倒下、背负和救援,是弗莱彻让给他的机会,让他在众人面前成为一次救人的哥哥,而不再只是需要被照看的未改造者。
怒意先从塞奇维克脸上闪过。那一瞬间,他看见弟弟仍在保护他,也看见这种保护没有把他藏起来,而是把他推回人群中。他吸了一口冷气,压下被安排的刺痛,跟着弗莱彻和那群少年继续往前走。城镇的灯光重新出现,冰原在身后合拢,霜鲸的呼吸声渐渐远去。塞奇维克仍然没有改造身体,仍然比他们慢、重、容易受伤,可他已经在这个夜晚留下了自己的位置。弗莱彻把帽子还给他时,兄弟之间的距离不再由强弱决定,而由那场共同穿过冰裂和鲸影的奔跑重新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