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之夜》

沙漠公路在白天被热浪压得发白，两名推销员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里的水汽已经耗尽。年长的男人掀开车头检查散热器，年轻的男人站在一旁辩解，说他们离开菲尼克斯时一切都还正常。争执很快落到这片荒地上：前后都没有可用的水，没有阴影，没有来车，只有被太阳烤硬的路面和远处沉默的峡谷。年长的男人带着最后一点水回来，年轻人还想把水倒进车里，老人却知道散热器已经报废，继续折腾只会把最后的清水也消耗掉。

他们只能在车旁等夜色降下来。白天继续走路会把人困死在热浪里，回到上一座加油站也要等到清晨还没升温时再出发。年长的男人靠着车坐下，尽量保存体力；年轻人停不下来，在路边踢石子、抱怨、绕着车转。他的急躁把困境搅得更尖锐，老人先前的责备也让两人之间的沉默变硬。直到傍晚光线变低，年轻人坐到车前盖上玩骰子，老人走过去，承认自己不该把车坏全怪在他身上。

短暂的和解让夜晚有了入口。两人说起销售，说起失败的行程，也说起眼前这片空旷的沙地。年长的男人望着远处的地形，说这里很久以前曾经是海底，海水覆盖过峡谷和岩层，鱼群、巨兽、细小的生命都曾在这里游动。年轻人听着这个说法，只把它当成老人用来消磨时间的闲谈。老人却沿着自己的想象往下说：如果人的鬼魂可以留在房屋里，曾经生活在海里的生物，为什么不能留在它们原先游过的地方。

夜色完全落下后，车厢和沙地都安静下来。年轻人睡进后座，老人也在困倦中闭上眼。过了一段时间，车窗外有奇异的光滑过。老人醒来时，前方黑暗的沙漠已经不再只是沙漠，半透明的鱼影从空气里浮现出来，像从看不见的海水中游回旧址。它们越过公路，穿过车身，穿过人的身体，没有重量，没有声响，只留下冷光一样的痕迹。

老人叫醒年轻人，两人下车站在路边，看见成群的古老海洋生物在夜空中游动。小鱼像流星一样掠过，巨大的影子在远处翻身，整片沙漠被一层幽蓝、金绿和紫色的光照亮。白天把人逼到绝境的荒地，此刻像重新灌满了远古海水。年轻人的恼怒和疲惫被惊奇冲散，他伸手去碰那些穿身而过的鱼影，发现自己无法抓住它们，却也没有受到伤害。

老人留在车边，仍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也仍然记得这片地方不属于他们。年轻人却把这场幻象当成突然赐下的自由。他脱掉衣服，跑到路面中央，像跳进真正的水里一样跃起。他的身体在幽灵鱼群中浮动，皮肤也开始发出同样的光。他笑着向上游，越过老人能够伸手拉回他的高度，追着那些远古生物进入更深的夜色。老人在下面喊他回来，声音被空旷的沙漠吞掉。

年轻人越游越远，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空气里，还是在那片短暂复活的古海里。鱼群围着他转开，他的身体变得轻盈透明，像正在被这个夜晚接纳。老人抬头看着他，忽然发现更深处有一道巨大的影子穿过光层。那不是温顺的鱼群，而是一头古老的掠食者，宽大的身躯从黑暗中逼近，嘴部张开时，周围的小鱼纷纷散开。

老人拼命呼喊，年轻人仍沉在兴奋里，没有立刻察觉危险。巨大的幽灵鲨从他的身后冲来，所有光影在一瞬间被搅乱。年轻人回头时已经太迟，掠食者穿过夜空，把他吞进发光的颚中。沙漠上方重新安静下来，鱼群继续游动，像这次捕食只是远古海洋中无数次重复过的夜间动作。老人站在车旁，面对那片美丽而冷酷的空中海水，什么也拉不回来。

天亮时，光从地平线升起，幽灵鱼群逐渐消散。海洋从沙漠上空退去，峡谷、公路和坏掉的汽车又恢复成白天的样子。年轻人的衣物留在路边，他本人已经不在这片干燥世界里。老人独自守着车和清晨的荒地，昨夜的奇迹没有留下可以解释的痕迹，只留下一个人被远古海洋带走后的空位。